青杏站在一旁,眼圈还是红的,几次想开口,到底都没出声。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又有小丫鬟掀帘进来,手里端著一只青瓷碟,小心翼翼道:
“小姐,前院送来的。”
屋里一时没人出声。
青杏下意识看过去,待看清那碟里的东西,神色却微微一怔。
碟中整整齐齐摆著几块枣泥山药糕,做得细巧,甜香浅浅浮著,倒衬得这满屋冷清里,忽然多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温软。
沈昭寧垂著眼,目光落到那只青瓷碟上,指尖轻轻顿了顿。
青杏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这些年,前院若有新做的点心,总会往正院送一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些。
“只是小姐从前就不大爱吃这道。”
沈昭寧没有说话。
她確实不爱吃。太甜,也太腻,小时候母亲便知道她不爱碰。
从前前院每回送来,她纵然不喜欢,也总会勉强尝上一块,只当那是方承砚记著她。
方承砚也从未问过,为何她每回都只动一两块。
小丫鬟低著头,不敢多看,將青瓷碟轻轻放到案上,便退了出去。
沈昭寧静静看著那碟点心,看了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没有碰,也没有叫人撤走,只是轻声道:
“放著吧。”
青杏喉间发涩,低低应了声“是”。
沈昭寧坐在榻边,半晌没有动。
直到她抬眼时,才看见一旁柜门不知何时被风带开了一条缝。
柜门半掩,露出里头一角浅色软缎。
她目光顿了顿。
青杏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怔了一下。
那柜子平日並不常开,里头收的也不是寻常衣物。青杏刚想起身去合上,沈昭寧却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推开柜门。
柜中收著一只小匣子。
匣子不大,外头包著一层浅色软缎,边角护得很好,连缎带都系得整整齐齐。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將那只匣子抱出来,放到案上。
她的手停在匣盖上片刻,才將它打开。
最上头,放著一盏荷叶灯。
灯面浅青,灯骨细巧,边角一点都没碰坏,一看便知一直被收得很好。
沈昭寧看见它时,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母亲都不在后的第一个生辰。
那一年侯府冷清得厉害,府里上下都避著这个日子不提。可到了掌灯时分,厨房却送来一碗长寿麵,说是方大人早前吩咐的。没过多久,又有人捧了灯进来。
就是这盏荷叶灯。
后来方承砚回得很迟,她问那碗面是不是他叫人送的,他只淡淡“嗯”了一声,又看了眼那盏灯,说是在灯市上瞧见,觉得她会喜欢,便带回来了。
也不过就是这样几句话。
青杏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那是老侯爷和夫人去后,小姐头一回在生辰夜里,把一整碗面都吃完。
沈昭寧抬手抚过那盏荷叶灯边角,动作很轻。
匣子里头,除了灯,还有一小截烟火纸筒,边角压得平整。那是后来一年生辰,后园放过烟火后,她悄悄留下来的。
青杏低声道:
“再过三日……便又是小姐的生辰了。”
她咬了咬唇,到底还是轻声补了一句:
“往年这时候,大人再忙,也会来陪小姐的。”
这句话落下,屋里又沉了下来。
起先还只是风声。
太静了,静得连院外游廊那边一点轻微碰撞,都显得格外清楚。
木架轻轻磕上廊柱,发出一声极闷的轻响,紧接著便有人压低声音道:
“仔细些,別碰坏了。”
青杏怔了一下,下意识朝外望去。
窗纸上映出几道模糊人影,走得很快,却並不乱。前头两个小廝抬著长形木架,后头还有丫鬟抱著东西跟著,像是新裁的软缎,边角在灯下晃出一线柔亮的光。
青杏心里忽然一沉。
夜里太静,那几句话压得再低,也还是顺著风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东侧院那边可都收拾妥当了?”
“还差两盏灯。顾小姐不是嫌先前送去的那对顏色太艷么?前院又叫人重新换了一对,说要素净些的。”
“还有厨房那边,也另外备著呢。顾小姐口淡,不喜太甜,点心都得重新做。”
“都小心点,如今东侧院大人可上心了,容不得一点差错。”
青杏指尖一下攥紧。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案上那只青瓷碟。
枣泥山药糕还安安静静摆在那里,一块未动。
沈昭寧垂著眼,手还停在匣边,没有出声。
外头的动静渐渐远了。
她听著那渐远的脚步声,將手从荷叶灯上收了回来。
半晌,才把匣盖合上,重新系好缎带。
青杏红著眼,小声道:
“小姐……”
沈昭寧垂著眼,低声道:
“收起来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先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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