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后,院里比白日更静。
廊下那盏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著,光影透过窗纸映进来,落在帐幔上,明明灭灭。远处偶尔有更夫梆子声隱隱传来,一下隔著一下,越发显得院中空寂。
沈昭寧却始终没睡著。
肩侧的伤到了夜里愈发磨人。白日里还能强压下去,到了这会儿,却像有细细密密的针顺著伤口往骨缝里扎,连翻一翻身都牵得发疼。
她索性不再动,只睁著眼望著帐顶。窗纸上映著廊下摇晃的灯影,忽明忽暗,看久了,连眼前都跟著有些发花。
外头守夜的小丫鬟原本已经歇下,忽然听见里头极轻的一声抽气,忙隔著门小声问了一句:
“小姐,可要唤青杏姐姐?”
沈昭寧闭了闭眼,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还没等她出声,外头已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
片刻后,青杏掀帘进来,手里还端著一只小小的白瓷盅,神色有些急:
“小姐可是伤口疼了?”
她快步走到榻边,借著灯影看清沈昭寧泛白的脸色,眼圈一下就红了。
“怎么也不叫奴婢?”
沈昭寧撑著身子坐起一些,声音很轻:
“没什么,只是夜里有些睡不著。”
青杏却不信,忙將软枕垫到她身后,又把被角往她腰后塞严实些,像是唯恐哪里漏了风,低声道:
“方才前头刚送了药来,说是止疼的。奴婢原还想著,若小姐夜里醒了再喂,没想到竟真疼起来了。”
沈昭寧微微一怔。
“前头送来的?”
青杏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叫人送来的。”
“说小姐夜里伤口若发作,就把这药化开餵下去,別硬撑著。”
屋里一时只剩下灯芯轻轻爆开的细响。
青杏说完,也没敢再多看她,只把那只白瓷盅往前捧了捧。
沈昭寧垂著眼,看了片刻。
白瓷盅里的药汁还温著,淡淡药气浮出来,不算苦,倒比府医平日开的方子柔和些。
青杏小心看著她的神色,轻声道:
“奴婢方才试过了,不烫。”
沈昭寧这才低声道:
“给我吧。”
青杏忙应了一声,小心將药餵到她唇边。
药入口时温温的,顺著喉咙一点点滑下去。肩上的疼並没有立刻散尽,却像被什么轻轻按住,总算不再那样咄咄逼人。那点一直绷在骨头缝里的钝痛,也渐渐缓下来几分。
青杏见她脸色缓下来一点,这才鬆了口气。
“总归还是管用的。”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將空了的瓷盅慢慢放回她手里。
她没有去问这药是谁配的,也没有再往“前头”那两个字上多想。
药是药。
能止疼,便够了。
青杏在一旁守著,见她一直不说话,还以为她困了,便轻手轻脚地替她掖了掖被角。谁知动作才落下,便听榻上的人低低开口:
“青杏。”
“嗯,小姐?”
沈昭寧看著帐子一角,声音轻得几乎发飘:
“婚期定了,是不是?”
青杏动作一下顿住。
屋里本就安静,她这一停,便显得格外明显。
沈昭寧没有转头看她,却仍察觉到了。
她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说吧。”
青杏咬了咬唇,到底还是低声道:
“婚期……定在下个月十五。”
屋里只余灯影轻轻一晃。
下个月十五。
沈昭寧在心里无声算了一下。
竟只剩不到一月。
明明这些日子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把该疼的地方都磨得差不多了,可真听见这日子落下来,胸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原来已经这样近了。
青杏看著她发白的脸色,心里难受得发紧,忙道:
“小姐,您先別想这个。伤才刚压下去,您这会儿再乱想,夜里又该疼了……”
她说到这里,喉头也有些发堵,像是怕沈昭寧不当回事,又小声补了一句:
“府医都说了,这样的伤最怕夜里反覆。您若再不顾著自己,回头真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沈昭寧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她轻轻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那一声“嗯”太轻了,轻得像只是应付过去。青杏站在榻边,看著她苍白的侧脸,心里一阵阵发酸,却又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屋里静了片刻。
青杏原本想让她先睡,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在心里来回掂量了半晌,见沈昭寧脸色虽白,人却还清醒著,到底还是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奴婢本来不想这时候说。”
沈昭寧眼睫微微一动。
青杏压低声音:
“最近祠堂那边,日日都有人进进出出。先前奴婢还当只是婚期定了,按例要整祭序,可今日瞧著,总觉得不大对。”
这一回,沈昭寧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安静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
婚期是方家与相府的婚期。
就算真要整什么旧例,也该是方家那边忙,怎么会牵扯到侯府祠堂?
那里供著她父母的牌位。
青杏见她不语,忙又往下说道:
“奴婢原想著,也许真只是清点旧物,可今日路过时,看见里头守著的人比往常多了些,连婆子都换了两拨,瞧著不像寻常收拾。”
她说到这里,声音愈发低了。
“奴婢还瞧见,有人搬了张长案进去。那案子不像平日添香油供果用的,倒像是……倒像是要重新摆什么似的。”
屋里一下静了。
这些年,侯府里许多东西都变了。规矩变了,人心也变了。她一步一步退到如今,连自己都快要不认得这座府里原本的模样。
可祠堂还在。
父亲与母亲的牌位,还立在主位上。
她先前病著、伤著,许多事都像隔了一层。可“祠堂”两个字一落进耳里,那层混沌便像被人猛地掀开了一角。
那不是旁的地方。
那里供著她父母的牌位。
那里也是她在这座侯府里,到如今还死死抓著不肯鬆手的最后一点东西。
沈昭寧指尖驀地一紧,撑著床沿坐直了些。肩上的伤被这一动牵得隱隱发疼,她却像没觉出来,方才还浮著倦意的眼底,这一刻竟一下清醒了。
她看著青杏,声音也跟著沉了下去:
“谁动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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