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什么都不用准备

小说:侯门春晚 作者:佚名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寧原本正低头擦拭著小弓,闻言指尖顿了顿,半晌没有抬头。
    青杏小心看著她的神色,心里有些发紧。
    这几年方承砚的生辰,小姐从来都是最上心的。
    总要提前半个月挑料子。若给他做衣袍,连袖口宽窄、领边高低都要反覆比过。到了生辰当日,书房里的花是新的,晚膳也是照著他的口味一道一道地备。若他回来得晚,她便让厨房將长寿麵一直温著,自己却从不肯先睡。
    有一年他夜半才归,院里灯都灭了,她却还坐在小厨房里,亲手替他下了一碗麵。后来方承砚只淡淡说了一句“下次不必等这么晚”,她却高兴了一整夜。
    青杏想到这里,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可屋里的人只是静静坐著,像是那些旧事一件都没想起来。
    过了许久,沈昭寧才將手里的小弓放到一旁,轻声道:
    “不用。”
    青杏一怔。
    沈昭寧抬起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什么都不用准备。”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便又静了。
    青杏喉间一堵,忙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应完,没敢再多说,转身退了出去。
    门帘轻轻落下,屋里重归安静。
    沈昭寧仍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抹天色。风吹过来,帘幔轻轻一晃,连光影也跟著碎开。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垂下眼。
    这几年,方承砚的生辰,她確实样样都记得。
    从前做那些时,她也没多想过什么。无非是盼他高兴,盼他记得。再多一点,也不过是盼著在这一日,自己在他心里能比平日重一些。
    可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
    沈昭寧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静得近乎发空。
    她没有再想下去。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方承砚便起身了。
    外头的丫鬟端著衣袍进来时,他下意识抬了抬手。可等那件月白衣袍落到臂上时,他眉心却极轻地蹙了一下。
    衣料是极好的,针脚也细,看得出是用了心。
    可上身之后,他抬手理袖时,指尖却停了一瞬。
    袖口略窄了半分,平常垂手时不显,真抬腕执笔,便觉得有些牵。
    他低头看了片刻,到底没说什么,还是穿著出了门。
    到了傍晚,顾清漪身边的人来请,说是已在外头订了雅间,想替他贺生辰。
    方承砚没有拒绝。
    酒馆设在城南,临水而建。雅间里帘影低垂,香气清淡,桌上的菜色也极精致。顾清漪今日穿了件烟紫色的衣裙,神色温婉,言语也处处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席上有一道清蒸鱖鱼,一道火腿煨笋,还有一盏莲子羹,都是他平日惯用的口味。
    顾清漪替他斟酒时,轻声笑道:
    “我原怕酒馆做得不合你胃口,特意叫人先试了两回。如今看来,倒还算过得去。”
    她顿了顿,又温声补了一句:
    “今年到底仓促了些,明年我再替你好好准备。”
    方承砚淡淡“嗯”了一声,举箸尝了几口。
    菜確实很好。
    火候正,咸淡也不差。
    可他吃了几口,却只觉得平。
    不是难吃。
    只是入口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顾清漪说了几句话,见他兴致似乎不高,便微微顿了顿,温声问:
    “可是今日太累了?”
    方承砚放下酒盏,语气仍是平的:
    “无事。”
    顾清漪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让人將那盏莲子羹端近了些:
    “那便多用些。你近来太忙,人都清减了。”
    方承砚抬眼看了那盏羹片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沈昭寧也曾学著给他燉过羹汤。
    那时她手生,糖放得多了,自己先尝了一口,苦著脸皱了半天眉,最后还是硬著头皮送到他跟前,小声说自己已经改过方子,下回定不会这样了。
    他那时只尝了一口,便搁了勺子,说太甜。
    她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就红了,抱著盅盏站在原地,半晌才小声应了句“知道了”。
    后来他再喝到的,便都恰好合口。
    那点极细微的画面从脑海里一掠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方承砚的指尖却还是顿了顿。
    顾清漪察觉到他出神,轻声唤道:
    “承砚?”
    他回过神来,神色淡淡:
    “吃吧。”
    这一顿饭终究是吃完了。
    回侯府时,天色已沉。
    府中灯火亮了一路,来往下人见了他,个个都低头道贺。方承砚一路应过,脚下却比平日更快,像是心里总还压著点什么,迟迟没落下去。
    等回到书房,他进门后先抬手解了外袍。
    那件月白衣袍被隨手搁在屏风上,袖口垂下来,灯下看得分明,针脚细是细,却终究差了半寸。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袖口上停了停。
    片刻后,才转身去取了平日常穿的一件旧衣。
    衣服一上身,那点若有若无的不顺才终於消了些。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却忽然慢了下来。
    这衣服是沈昭寧从前替他做的,穿的次数多,都有些旧了。
    书房里很静。
    静得连窗外虫鸣都听得见。
    他抬起眼,目光无意间落到案角,忽然怔了一下。
    那只青瓷瓶里的花已经有些蔫了。
    花瓣边缘微微捲起,顏色也不如前几日鲜亮,枝叶垂下来,在灯下显出一点败相。
    方承砚看著那瓶花,半晌没动。
    这些年,他书房里的花几乎没有断过。
    春日是海棠,夏日是茉莉,到了秋冬,也总有应时的几枝。花不能太盛,香也不能太浓,摆在何处、几时换水,沈昭寧一向都记得。
    她总会在他进书房前便將花换好,水也添得恰到好处。许多时候他坐下翻了半卷书,闻见那点极淡的花气,才知道她又来过。
    可今日没有。
    一整日过去,沈昭寧没有来过书房,也没有叫人送来新花。
    他站在那里,忽然便觉得这屋子空得有些过分。
    不是因为少了一束花。
    而是像有什么原本日日都在的东西,忽然断了。
    方承砚看著那瓶已经有些打蔫的花,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
    从清晨到夜里,整整一日过去,沈昭寧竟连一句生辰都没有问过他。
    许久,他才垂下眼,將心头那点说不出的异样压了回去。
    也罢。
    她这些日子心里有气,也是难免。
    再晾一晾,等她把这口气出了,也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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