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听见了,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像是这句话,已经不值得她再给任何反应。
方承砚盯著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往外走去。
沈昭寧却又在这时淡淡开口:
“来人,立刻去准备。”
“今日我要把父母的牌位挪回主位。”
这句话落下,门外伺候的婆子都怔了一瞬。
方承砚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连下頜都绷得更紧了几分。
可下一瞬,那点异样便又被他压了回去。
祠堂里,她到底还替他说过话,也还留了那一句“日后再说”。
如今把事情做得这样绝,在他看来,不过是伤得太狠,非要把这口气做足。
门外婆子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头应道:
“是。”
日色尚亮,长廊外风声微紧,吹得檐下垂帘轻轻晃动。
等他走到前院时,脚步却还是顿住了。
前院里,已经乱了起来。
几个婆子正带著小廝进进出出,箱笼被一只只搬出来,案上的摆设也被人一样样收起。廊下原本才掛上去不久的红绸,此刻已被扯下一半,软软垂在地上,像一地被踩烂的喜气。
另有两个婆子踩著梯子,正在拆门上的喜字。
方承砚站在廊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竟当真让人来收拾了。
而且这样快。
风吹过,捲起的上半幅红绸,正好掠过他靴边。
方承砚垂眼看了一瞬,薄唇抿得更紧。片刻后,他到底还是抬步进了前院。
书房的门半敞著,里头光线沉静。
案上的笔架、卷宗、常用的茶盏都已被收起大半,连他平日惯坐的那张椅子,也被人挪到了一旁。窗下几盆养了许久的文竹还摆在那里,可旁边多宝阁上原本放著的几样玉镇纸、纸墨盒、旧册子,却已空了一半。
连他惯常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衫,也不见了。
屋里一下显得生疏。
像是他不过才出去片刻,这里就已经不是他原来的地方了。
方承砚站在门口,眉心一点点拧紧。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碰案角那只常用的茶盏,指尖落下时,却只触到一片空。
那一瞬,他手指微微一顿,隨即又缓缓收了回去。
可很快,他还是將那股异样压了下去。
不过是暂且退一步而已。
等这一阵过去,这里总归还是会回来的。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层沉色反倒稍稍定了些,转身走了出去。
陈管家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低头上前:
“大人。”
方承砚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发硬:
“都收好了?”
陈管家低头道:
“回大人,都齐了。”
方承砚没再多说,只冷冷吐出一句:
“既都收好了,那便走吧。”
於是最后几只箱笼也被抬上了马车。
方承砚上车前,脚步却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朝侯府大门看了一眼。
日色尚亮,门前石阶冷白,那座他这些年出入惯了的侯府,仍旧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连门前那两盏石灯的位置,都与往日分毫不差。
他只看了这一眼,便收回目光,抬步上了马车。
车轮滚出侯府大门时,满车箱笼、摆件、喜布,连同那几卷扎眼的红绸,一路压得车身都显得沉。
街上行人不少,见这样几辆车自侯府门前出来,难免都多看几眼。
有人低声议论:
“那不是方大人么?”
“听说侯府那门旧婚事让他亲手毁了。”
“嘖,前脚负心,后脚另娶,连东西都被退出来了。”
一句接一句,混在风里,不算响,却足够让人听清。
方承砚坐在车中,手指一点点收紧,脸色冷得厉害。
他明明都听见了。
却连帘子都懒得掀。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抬手便压了回去。
侯府既已做出这副决绝样子,他再留在那里,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可他不信沈昭寧真能狠到底。
车行半城时,日影已渐渐西斜。
等马车驶进方府,暮色已压了下来。
门前几个下人正忙著收拾,忽见车停下,又见方承砚自车中下来,脸上都先是一愣,隨即忙不迭迎上来。
“少爷?”
“少爷回来了?”
那语气里的惊讶压都压不住。
方承砚脸色冷得厉害,半句废话也没有,只沉声道:
“把东西都搬进去。”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应声,七手八脚去卸车上的箱笼。
那几卷未拆乾净的红绸一併被搬下来,越发衬得这场面不大好看。
几个下人低著头去搬东西,动作都下意识放轻了,像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方承砚只看了一眼,便冷声问道:
“母亲呢?”
一个婆子忙低头回道:
“回少爷,夫人在祠堂呢。”
方承砚脚步微顿,隨即抬步往里走去。
方府祠堂里香火未断。
门一推开,香菸便扑面而来。方承砚抬眼望去,目光先落在供案主位上,那一瞬,眼底神色还是微微一滯。
主位之上,摆著周氏父母的牌位。
黑底金字,安安稳稳供在那里。
他站在门口,许久没动。
方府祠堂,他已有许久没来。久到几乎忘了,这里主位供著的不是方家祖宗,不是父亲的牌位,而是母亲周氏的双亲。
那一瞬,他眼前竟恍惚闪过侯府祠堂里那只火盆,和那一纸被他亲手撕碎、又亲眼看著烧尽的婚书。
同样是祠堂。
同样是主位。
可侯府那边刚把他送出来,这边便只剩方府冷清空荡的香火气。
他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声开口:
“娘。”
“我回来了。”
那一句落下后,祠堂里一时只剩佛珠轻轻相碰的细响。
周氏一直背对著他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捻著佛珠,闻言却並未立刻回头,只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落在这满室香火气里,却透著说不出的凉薄。
片刻后,她才缓缓转过身来,抬眼看向自己这个儿子,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到外头隱约传来的搬箱笼动静上,唇边那点讥誚一点点深了。
“怎么?”
她慢慢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都往人心口上钉。
“失败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