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抬眼。
“你说。”
谢知微指尖按著袖口,许久才道:
“七日后,北狄要办一场射鹰赛。”
“名义上,那是北狄贵族女眷之间的骑射比试。”
她顿了顿。
“可他们每年,都会把俘虏绑在鹰牌前。”
沈昭寧指尖一紧。
“绑在鹰牌前?”
谢知微道:
“当活靶。”
“箭要擦著人身过去,射中鹰眼,才算技高。若射偏了,也不过一句俘虏命贱。”
小厅里静了下来。
窗纸被风拍得轻轻作响。
沈昭寧扣住桌沿,骨节一点点泛白。
谢知微声音压得更低:
“我得到消息,这次会被押上场的俘虏里,有沈家旧部。”
沈昭寧猛地抬眼。
“其中一个人,年岁、身形,都与长衍很像。”
“你確定吗?”
谢知微摇头。
“不確定。”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薄纸,放在桌上。
那纸已经被反覆折过,边角有些发旧,上头只简单画了几道线,像是一处靶场附近的轮廓。
谢知微把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让人探来的大致方位。”
“那人脸上有烧伤,身份一直没有暴露。北狄人只当他是个无名俘虏。”
沈昭寧看著那张纸,手慢慢收紧。
若那真是哥哥。
这些年,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又受过怎样的苦?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
“昭寧,我不能告诉你,那一定是长衍。”
“可若他真是,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靠近他的机会。”
“怎么靠近?”
谢知微沉默片刻。
“夺魁。”
她展开草图,指尖点在靶场旁。
“射鹰赛每年都有彩头。第一名可以向主办的乌兰將军討赏,马、弓、金银,甚至场中的俘虏,都能开口。”
她抬眼看向沈昭寧。
“那些俘虏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战利品。夺魁者若当眾討赏,乌兰將军为了面子,多半不会驳。”
“只有夺魁的人,才有资格要人。”
谢知微看了一眼沈昭寧尚未恢復血色的脸,嗓音微哑。
“只是昭寧,我去不了。”
沈昭寧看向她。
谢知微別开眼。
“我来朔州后查得太深,北狄那边已经有人认得我。”
“我若露面,不等靠近赛场,便会先被扣下。”
她看了一眼沈昭寧肩上的伤,声音低了下去。
“我本不该让程礪去接你。”
“可若那个人真是长衍,眼下能混进赛场、当眾討人的,只剩你了。”
沈昭寧久久没有说话。
谢知微握紧她的手。
“射鹰赛不比马上冲阵,拼的不是力气。”
“是准,是胆,也是心稳。”
“你伤未好,不能硬拼。可论稳,你未必输她们。”
谢知微看著她,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你的箭术,是长衍亲手教的。他从前同我说过,你若肯练,未必输给他。”
沈昭寧垂眼看著桌上的草图。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哥哥也曾这样同旁人提起她。
片刻后,她低声道:
“知微姐姐,他是我哥哥。”
“只要有一分可能,我都要去。”
谢知微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推到沈昭寧面前。
“我会替你安排身份。”
“除了北狄贵女,依附他们的小部族也会送女子入场献技。”
“那些人年年都换,北狄认不全,只看路引和印信。”
“身份我会替你办好。可进得去,不代表不会露怯。”
沈昭寧点了点头。
谢知微却没有鬆手。
“昭寧,到了那边,不管看见什么,都先別乱。”
“你若折在里面,我们就谁都救不出来了。”
沈昭寧抬眼看她。
“我知道。”
谢知微看著她,终究只道:
“明日练箭,只能练一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
沈昭寧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日,风稍稍停了些。
客栈后院无人,谢知微早让人清出了半片空地。
沈昭寧披著厚氅出来时,青杏抱著弓跟在身后。
那弓是程礪寻来的,不算太重,却也不是寻常女子练手用的软弓。
沈昭寧伸手接过,指腹抚过弓身。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正经握弓了。
从前在侯府,哥哥曾教过她。
他说,拉弓最要紧的不是力气,而是稳。
心稳,手才稳。
沈昭寧站在院中,搭箭。
肩伤未愈,手臂刚一抬,疼意便从肩背扯到指尖。
她呼吸微顿,仍旧扣住弓弦。
弦一点点绷紧。
下一瞬,箭离弦而出,钉在院墙前临时立起的靶上。
偏了半寸。
沈昭寧没有说话,只重新搭箭。
第二箭,比方才近了些。
第三箭射出时,她肩头忽然一抽,箭簇擦过靶边,斜斜钉入后头的木架。
青杏脸色一白,忙上前半步。
“小姐,先歇一歇吧。”
沈昭寧抬手按住肩口,额角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片刻后,她只道:
“递箭。”
青杏眼眶发红。
可她知道劝不住,只能低头將箭递过去。
一箭。
又一箭。
院中只有弓弦绷响的声音。
沈昭寧唇色一点点白下去,握弓的手却始终没有松。箭靶上的落点,也在一点点往正中逼近。
直到又一箭射出。
箭簇钉进靶心。
青杏眼中刚浮起一点喜色,沈昭寧却仍旧握著弓,没有半分鬆懈。
不够。
靶子不会动,活人会。
风会偏,人会挣扎。
可她要救的人,受不得她失手。
她再次扣弦。
弓弦绷紧的一瞬,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冷风卷进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隨之落下。
“沈昭寧。”
她指尖微顿。
青杏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了。
院门处,方承砚站在那里。
他似乎刚从外头赶来,衣袍上还带著风尘,眉眼冷沉,目光先落在沈昭寧手里的弓上,又掠过她苍白的脸。
片刻后,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伤成这样。”
他盯著她,声音冷得发沉。
“还要逞强给谁看?”
沈昭寧握著弓,静静看著他。
方承砚往前走了一步。
“沈昭寧。”
“你一路追到边关,就是为了这样折腾自己?”
青杏脸色发白,忍不住道:
“大人,小姐不是——”
方承砚冷冷扫了她一眼。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青杏声音一滯。
沈昭寧终於放下弓。
她抬眼看著方承砚,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方承砚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口一沉,声音越发冷硬。
“你到底还要拿自己的命胡闹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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