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醒来时,屋里只燃著一盏昏黄的灯。
她睁眼的第一瞬,手便下意识往枕边摸去。
没有刀。
心口骤然一沉,她几乎本能地撑身坐起。
“昭寧!”
谢知微立刻按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
沈昭寧僵了一瞬,直到听见谢知微的声音,紧绷到极致的指尖才一点点鬆开。
谢知微守在榻边,眼底布满血丝,衣襟上还沾著昨夜未洗净的血跡。看见她醒来,眼眶一下红了。
“別动,伤口才刚重新包好。”
沈昭寧没有说话。
屋子陌生,窗纸紧闭,廊下隱约有人来回走动。脚步声压得很轻,却始终没有远离。
她指尖微紧,声音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知微姐姐,这是哪儿?”
谢知微顿了顿。
“客栈。”
沈昭寧抬眼看她。
谢知微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了些。
“方承砚包下的客栈。”
沈昭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撑著榻沿便要起身。
“带我走。”
谢知微心口一疼,连忙扶住她。
“昭寧,你现在不能动。”
沈昭寧却只盯著那扇紧闭的门。
廊下不止一道脚步声,前后门大约也都有人守著。赫连驍的人没追上来,可方承砚的人就守在门外。
她们从北狄人的刀下逃出来,转眼又被方承砚的人挡住了路。
沈昭寧强撑著想下榻,可刚一动,肩头便疼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渗了出来。
谢知微一把扶住她,低声道:
“昭寧,別衝动。长衍也在这里。”
沈昭寧动作骤然僵住。
下一瞬,她哑声道:
“我要去见哥哥。”
谢知微看著她苍白的脸,终究没有再劝,只扶著她起身。
沈昭寧身子虚得厉害,脚刚沾地,膝盖便软了一下,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谢知微身上。
“慢些。”
沈昭寧只借著谢知微的力,一步一步往外走。
房门一开,廊下的人立刻看了过来。
两侧站著方承砚的人,见她出来,目光微动,却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那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是只要她多走错一步,便会立刻有人上前拦住。
沈昭寧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隔壁房门半掩著,还未进去,便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沈昭寧扶著门框,脚步不自主停住。
榻上躺著一个人。
沈长衍已经换下那身满是血污和尘土的破衣,身上盖著乾净的薄被。露在外面的手腕重新包扎过,脸上的血也被擦洗乾净了许多。
可血污洗净后,那些旧疤反而无处可藏。
一道一道横在侧脸上,深浅不一,几乎把她记忆里的那张脸割碎了。
沈昭寧眼底一点点泛红。
这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兄长。
她记忆里的沈长衍,总是站得很直。哪怕被父亲罚跪,也能在她偷偷送糕点过去时,冲她眨眼笑。
他握枪时稳,牵马时也稳。离京那日,还弯下腰替她擦眼泪,说边关风大,等他回来,给她带最漂亮的鹰羽。
可如今,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榻上,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没有半点活气。
沈昭寧慢慢走过去,在榻边跪坐下来。身子刚一低下,眼前便又黑了一瞬,谢知微在她身后扶住她,没有催,也没有劝。
“哥哥。”
沈昭寧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沈长衍的脸,可指尖停在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
她怕碰疼了他。
也怕这一碰,才发现眼前这一切又是一场梦。
最后,她只敢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是暖的。
沈昭寧喉间一堵,眼泪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
谢知微红著眼蹲下身,將她半揽进怀里。沈昭寧没有躲,只靠著她,攥住沈长衍的手,连呼吸都在发抖。
“知微姐姐。”
她声音轻得几乎不成声。
“哥哥,他什么时候能醒吗?”
谢知微喉间一哽,握紧她冰冷的手,却没有立刻开口。
沈昭寧也没有再问。
谢知微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便明白了。
沈昭寧的目光落在沈长衍胸口。
那里也重新包扎过,白布下隱隱透著浅淡血色。
那是她亲手射出的箭。
沈昭寧浑身僵住。
谢知微立刻察觉,低声道:
“昭寧,那一箭不是为了伤他,是为了救他。”
沈昭寧垂著眼。
她都明白。
可她看著白布下那层透出来的血色,胸口还是疼得喘不过气。
赛场上那一瞬,她没有退路。她若不射,沈长衍会死在赫连驍眼前,会死在那些北狄人的笑声里。
她只能把那支箭射出去。
可她是救了他,也是真的亲手伤了他。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沈长衍仍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沈昭寧缓缓低下头,將额头抵在榻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哥哥。”
“阿寧来晚了。”
谢知微偏过头,没有再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並不急切,却比廊下那些守卫的动静更沉。
停在门口时,屋里几人都抬了眼。
方承砚站在那里。
他肩后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仍有些苍白,衣襟也换了一身乾净的。只是那双眼,依旧沉得厉害。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昭寧身上,又扫过她握著沈长衍的手,最后停在挡在榻前的谢知微身上。
屋內气息一下冷了下来。
沈昭寧看见他的那一瞬,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谢知微扶著她的手一紧,往前挡了半步。
沈昭寧却借著她的力慢慢站起身。肩头伤口被牵动,她疼得脸色发白,却仍挡在沈长衍榻前。
方承砚下意识上前。
沈昭寧却像被什么脏东西靠近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半寸,没让他碰到分毫。
方承砚的手僵在半空。
昨夜在木屋里,她看他的眼神便已经冷得不像从前。可此刻,她退得这样快,仿佛他再近一步,都会让她难以忍受。
方承砚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寧愿她恨他,也受不了她这样避他如蛇蝎。
“醒了?”
沈昭寧只看著他,声音冷得发哑。
“方大人,我什么时候能带哥哥离开?”
方承砚看著她挡在榻前的身影,眼底暗色更重。
又抬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沈长衍。
“你现在这样,走不了。”
沈昭寧冷冷看著他。
“是我走不了,还是方大人不肯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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