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弦声骤响。
可沈昭寧的箭,並没有射向树根旁那枚铜扣。
寒光破开夜色,直取贺岐扣著细线的那只手。
贺岐唇边笑意骤然一僵。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得只剩一道冷光。他猛地偏身避开,终究还是慢了半寸。
“噗嗤——”
箭锋擦过他的手腕,狠狠钉进身后的枯树。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贺岐闷哼一声,指间那根细线也隨之一松。
沈昭寧指尖一扣,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她身形藏在树影之后,半截箭尖从暗处探出,直指树根旁那枚铜扣。
贺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唇边那点兴味终於彻底沉下去。
“沈昭寧。”
他声音低了下来,笑意里渗出一丝阴冷。
“好得很。”
沈昭寧连眼风都未分给他。
弓弦再响。
第二支箭破空而出,直奔铜扣。
可几乎同时,贺岐忽然抬起受伤的手,死死攥住那根几乎要从指间滑脱的细线,猛地往后一扯。
细线骤然绷紧,落叶下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沈昭寧瞳孔微缩。
还是晚了一步。
她那支箭钉中铜扣的剎那,树根后那截乌黑箭簇也已经破叶而出。
机关箭贴著方承砚后心射来。
方承砚几乎是在细线绷紧时便已侧身,剑锋横过,擦著那支机关箭一挡。
“錚——”
火星在暗色里一闪。
机关箭被剑锋震偏,狠狠没入旁侧树干。
那股力道极重。
方承砚脚下被震得一错,靴底终於离开了那根细线。
他刚稳住身形,正要退入树下阴影,贺岐已经重新抬弓。
乌黑箭尖骤然转向。
这一箭,是衝著沈昭寧去的。
沈昭寧刚射完铜扣,肩头旧伤被连番拉弓牵得发麻,手臂尚未完全收回。
她看见箭尖转来,身形立刻往树后压去。
可贺岐的箭也已经离弦。
寒光擦著树影射来。
若是平日,这一箭未必会偏。
可他手腕方才被她射伤,发力时,弓弦微不可察地歪了一分。
箭路偏了,没有射中沈昭寧。
却从方承砚方才侧身避机关的位置掠了过去。
方承砚躲闪不及,那支毒箭擦著他的手臂划过。
衣袖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一点血色从破开的衣料下渗出来,很快便泛出暗色。
方承砚低头看了一眼手臂。
伤口不深,可毒色蔓得极快。
“方大人这运气,倒真是不怎么好。”
贺岐低低笑了一声。
沈昭寧听见身后衣料裂开的声音,也知道那箭上有毒。
可此刻若慢上一息,贺岐还会有下一箭。
第三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贺岐指尖一颤,正要再次抽箭。
沈昭寧的箭已经到了。
这一箭没有给他再抬弓的机会。
箭锋穿过林中残影,直直钉入贺岐肩胛。
“噗——”
贺岐整个人被这一箭带得狠狠往后一撞,后背重重撞上枯树。
箭锋穿过他的肩,將他牢牢钉在树干上。
枯树震了一下,落叶簌簌而下。
贺岐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中长弓终於脱落在地。
可他垂著头,唇边却仍旧掛著一点冷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
沈昭寧猛地回头。
方承砚站在原地,手中剑还握著,背脊也依旧挺得笔直。
可他脸色已经变了。
原本只是手臂上一道极浅的擦伤,此刻竟有乌色顺著血脉往上爬。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颤。
方承砚抬眼看她,气息已经有些不稳。
“走。”
沈昭寧没有动。
方承砚眉心一压,像是连站稳都已经费力,却仍旧冷声道:
“暗卫会带走贺岐。”
“我们赶紧回去。”
沈昭寧看著他手臂上迅速蔓延的乌色,指尖缓缓收紧。
她该转身就走。
方承砚这样的人,死在贺岐手里,也未必不算报应。
可他现在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收了弓,快步走到他身侧。
“上马。”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唇色已经开始泛白。
沈昭寧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將他往马旁带。
方承砚身形微晃。
他身上的重量压下来,沈昭寧肩头旧伤猛地一扯,疼得她眼前一黑。
可她咬紧牙关,硬是没有鬆手。
方承砚低低看著她。
“你到底还是在意我。”
沈昭寧动作一顿。
下一刻,她几乎是咬著牙將他推上马背。
“方承砚。”
她扣紧马鞍,字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救你,不是捨不得你死。”
“是你这条命,现在还有用。”
方承砚唇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毒意上涌,他只攥住马鞍,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喘息。
沈昭寧不再理他,翻身坐到他身后,一手拽紧韁绳,一手扣住他的腰,防止他从马上栽下去。
马蹄骤然踏碎落叶,衝出密林。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不过片刻,方承砚的呼吸便乱了。
额角冷汗渗出,他的手从马鞍边缘滑下,却反手扣住了沈昭寧的手腕。
沈昭寧低头看了一眼。
“放开。”
方承砚没有放。
他分明已经烧得神志不清,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却半点不肯松。
沈昭寧咬紧牙关,马鞭狠狠落下。
火光终於在前方亮起。
暗卫听见马蹄声,立刻迎了出来。
“大人!”
沈昭寧勒住马。
马刚停下,方承砚便往一侧栽去。
沈昭寧猛地伸手扶住他。
肩头旧伤被撕得发痛,她却强撑著没有鬆手,硬生生將人稳住。
方承砚半睁著眼,神智涣散。
可听见暗卫围上来的声音,他还是强撑著最后一点清明,嗓音嘶哑而冷厉。
“去……找顾清漪。”
暗卫不敢再迟疑,立刻转身奔了出去。
屋里很快乱了起来。
沈昭寧与暗卫一同將方承砚放在榻上。
方承砚烧得厉害,隔著衣料都烫得惊人。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他手指仍旧攥著她的衣袖,像是本能般不肯放开。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
他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浮起,力道却已经虚得厉害。
“方承砚。”
她压低声音。
“鬆手。”
他眉心紧皱,呼吸又急又沉,像是陷进了什么梦魘里。
沈昭寧原本要掰开他手指的动作,忽然顿住。
她听见他极低地喊了一声。
“娘……”
那一声弱得几乎不像方承砚。
祠堂里没有点灯,只有檐下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年少的方承砚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膝盖已经麻到没有知觉。
他抬头看著台阶上的女人。
“娘。”
他的声音很哑。
“您为何要这样待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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