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推门进去。
屋里燃著一盏灯,药香很淡,沈长衍正坐在桌边。
谢知微站在一旁,桌上还放著半碗药。
见沈昭寧进来,她先是一怔,隨即眼底一红。
“昭寧。”
沈长衍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身上新换的衣裳。
她刻意换过衣裳,肩头血跡也被遮住了,可连夜赶路后的疲惫,到底藏不乾净。
沈长衍眉心微微一皱。
他原本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压了下去。
最后只淡淡道:
“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一个人也敢赶夜路。”
沈昭寧抿了抿唇。
到了沈长衍面前,她方才那些冷硬与锋利,像是一瞬间都散了些。
她难得露出一点心虚。
“我只是想早些同你们匯合。”
沈长衍看著她,眼底有责备,却更多是心疼。
谢知微將药碗轻轻推到沈长衍手边,忍不住开口:
“你还说她?”
“陆大夫让你多歇歇,你非要坐在这里等。”
她看了看沈昭寧,又看了看沈长衍,轻轻嘆了一声。
“你们兄妹俩,真是一样的倔脾气。”
沈昭寧眼眶一热。
沈长衍看了谢知微一眼,声音低了些。
“还撑得住。”
谢知微却不吃他这一套。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长衍被她堵了一句,难得没有反驳。
沈昭寧看著这一幕,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像是短暂鬆了一点。
沈长衍端起药碗,喝了两口,才看向她。
“你被方承砚扣下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沈昭寧唇边那点鬆动,很快淡了下去。
她没有隱瞒,只把发生的事挑著要紧地说了几句。
她说得很平静。
可沈长衍的脸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许久后,他才压下眼底寒意,问:
“贺岐呢?真的抓到了?”
“抓到了。”
沈长衍压在碗沿上的手,这才鬆了些。
“抓到了便好。”
沈昭寧没有接话,她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好的契书。
“哥哥,我把这个拿回来了。”
沈长衍接过去。
纸张展开的一瞬,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冷了下来。
那几个字落进眼底,比刀锋还刺目。
他指节慢慢收紧,纸面被捏出一道褶痕。
下一刻,他抬手便要將那张契书送到烛火边。
火光映著他的脸,苍白眉眼间压著极冷的怒意。
沈昭寧看著那张纸,反倒比他平静。
“哥哥不用生气。”
“日后沈家与方家,再无瓜葛。”
沈长衍指尖一顿。
纸角几乎已经贴近火苗,火光一舔,边缘微微捲起。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忽然落在纸面上。
他將契书从火边收了回来。
“这纸不对。”
谢知微也愣了一下。
“纸?”
沈长衍將纸微微对著灯火一照。
烛光透过纸面,隱约映出一层极淡的纹路,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沈昭寧目光一凝。
谢知微也察觉出不对。
“顾家的?”
沈长衍没有立刻回答,只將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片刻后,他把契书重新折好,递还给沈昭寧。
“先留著,这纸,或许日后用得上。”
沈昭寧接过契书,收回怀中。
“我听哥哥的。”
沈长衍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色,放下了手里的药碗。
“该说的都说完了,去休息。”
沈昭寧一怔。
“哥哥,我不累。”
谢知微已经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声音放软。
“快去吧,你赶了几日路,再不歇,倒下的便是你了。”
沈昭寧还想说什么,沈长衍已经將剩下的药喝尽。
他放下碗,语气不高,却不容拒绝。
“睡一个时辰。”
“午后我们起程,回上阳。”
沈昭寧看著沈长衍,终究点了点头。
“好。”
她被谢知微和青杏送到隔壁房里。
原本她以为自己睡不著。
可身子一沾上榻,连日来的疲惫便像潮水一样压下来。她手里还攥著那张契书,闭眼前,脑中最后闪过的,是沈长衍坐在桌边喝药的模样。
哥哥看起来,是真的稳住了。
她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並不长。
午后,青杏轻轻唤醒她时,车队已经收拾妥当。
沈昭寧睁眼时,还有片刻恍惚。
她撑著身子坐起,第一句便问:
“哥哥呢?”
青杏忙道:
“少爷已经上了马车,谢姑娘在旁边照看著。陆大夫也说了,只要路上慢些,暂时无碍。”
沈昭寧这才披衣起身。
客栈外,马车已经停好。
沈长衍坐在车厢里,身后垫著软枕。
谢知微坐在他身侧,手里捧著一盏温水,低声叮嘱他慢些喝。
沈昭寧掀帘上车时,沈长衍抬眼看她。
“睡醒了?”
沈昭寧点头。
“嗯。”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她睡得太少,可到底没有再训。
谢知微在旁轻声道:
“你哥哥方才还说,你若没醒,就让你再睡半个时辰。”
沈长衍淡淡道:
“我没说。”
谢知微看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下。
沈昭寧也轻轻弯了弯唇。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出客栈,朝上阳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轻微声响。
起初这一路还算平稳。
沈长衍靠在软枕上,偶尔同谢知微低声说两句话。
沈昭寧坐在另一侧,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悬著的不安,也慢慢鬆了些。
可马车行出客栈不久,前方官道忽然转入一段碎石路。
车轮碾过石块,车身猛地一晃。
沈长衍手中的水盏轻轻一颤,低低咳了两声。
谢知微立刻扶住他的手腕。
“长衍?”
沈长衍摇了摇头。
“无事。”
他像只是被水呛了一下,放下水盏,缓了片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谢知微替他顺了顺气,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心。
“路太顛了,我让车夫慢些。”
沈长衍点了点头。
“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像方才那一下只是寻常顛簸。
可沈昭寧却坐在原处,久久没有说话。
方才那一瞬,她看得清清楚楚。
在马车顛起的剎那,沈长衍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
只有一下。
可沈昭寧指尖却慢慢收紧了。
她忽然想起顾清漪递出那颗药时的神情。
温柔又篤定,像早就知道她別无选择。
那时沈昭寧只以为,顾清漪是拿沈长衍的命逼她低头。
可若不止如此呢?
还有那句——
“我等著你跪著来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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