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將空饭盒放在地上一块石头上,他侧过头,目光不自觉落在沐婉身上。姑娘垂著眉眼,小口小口啃著燉得软烂的野兔肉,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像被秋日的阳光轻轻染过一般。看著这一幕,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吃完兔肉,沐婉端著饭盒走到水缸边,用细沙一点点刷洗乾净,再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擦乾水渍,才轻轻递还给李承霄。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地洒在知青点的院子里,晒得人浑身发懒。女知青们都在屋里歇晌午休,屋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翻身的动静。张桂英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嘟囔著天太热,闷得慌;宋妍则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针线,细心缝补著磨破的衣角,时不时抬眼打量一眼院中的两人,嘴角噙著打趣的笑,隨口说两句俏皮话,每一次都能惹得沐婉脸颊更红,低头不敢看人。
李承霄也识趣,没再凑到灶台边惹张桂英生气,只是搬了块乾净平整的石头,坐在院角的阴凉里,安安静静盘算著秋收前的事情。
拉煤那天从早饿到晚、眼前发黑、双腿发软的滋味,还牢牢刻在骨子里。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秋收,绝不是轻鬆的活儿。整整一个月高强度的劳作,每天起早贪黑,在田地里摸爬滚打,没有足够的吃食打底,没有一点营养补充,別说是沐婉这样从小没受过苦的城里姑娘,就算是他这具身子,也未必能稳稳扛下来。
他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逞能,不是出头,而是安安稳稳活下去,健健康康撑过秋收,同时还要护住身边这个女孩。
刚来村里十几天,人生地不熟,说话没人听,做事没人帮,稍微不注意就要被排挤、被刁难、被暗地里使绊子。他必须儘快和村里的社员处好关係,多一条路子,就多一口口粮,多一份安稳。
正默默思忖著,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仓库保管员路过知青点,站在门口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李承霄,铁匠铺的农具都送完了吧?大队长让你下午去晒穀场翻晒麦种,提前为秋收预备著!”
“知道了,这就过去!”
李承霄应声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裤子上沾著的尘土。
沐婉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快步从屋里走出来,从墙头上取下一顶磨得光滑、边缘有些起毛的草帽,踮起脚尖,轻轻给他戴在头上。她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额角,带著一点微凉的软意。
李承霄一路走到晒穀场,场上已经有不少社员在忙活。刘大柱和几个熟悉的社员正拿著木杴翻晒麦种,金黄的麦粒在阳光下铺开一大片,风一吹,微微起伏。见他过来,刘大柱憨厚地笑了笑,顺手递过来一把乾净的木杴:
“承霄,昨儿拉煤累坏了吧?大队长今儿特意给你派的轻活,也算体恤人了。”
李承霄接过木杴,握在手里试了试轻重,顺势搭话:“还行,扛得住。就是昨儿没人跟我说要带饭,在外面饿了小半天,那滋味可不好受。”
刘大柱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嗨,都怪我们忘了。咱们社员常年出远门活,一个个都习惯了自带乾粮,压根没往你这刚下乡的知青身上想。下次再派这活,我提前喊你,给你递个信。”
李承霄心里一暖。
这是拉近关係的最好机会,也是在村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他没有故作客气,也没有显得过分热络,只是自然地笑了笑,真诚道谢:“那就多谢大柱哥了,回头我弄点好吃的,咱们一起尝尝。”
几人一边翻晒麦种,一边嘮著家常。从队里的秋收安排,说到天气好坏;从各家各户的口粮紧巴,说到谁家的媳妇能干、谁家的孩子懂事。
李承霄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耐心听著,偶尔搭一两句嘴,却把这些琐碎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哪些人能交,哪些人要躲,他心里慢慢有了数。
不过小半天功夫,他便和几个社员熟络了几分,不再是那个刚来村里、连话都少有人愿意多说的外来知青。
算起来,他下乡也有十几天了。
挑粪、割草、送农具、拉煤、翻土地,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和村里的老乡基本混了个脸熟。可真正能说得上话、算得上有几分交情的,也就时常关照他的李大爷勉强算一个。
这里不是城里,不是你有本事、有脾气就能立足的地方。
要活下去,要活得安稳,要护住想护的人,就得低头,就得隱忍,就得一步一步慢慢熬。
快下工的时候,张建国神神秘秘地寻了过来。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凑到李承霄身边,压低声音:“兄弟,我跟你说个事,你还要鸡蛋不?”
李承霄手上的活没停,平静回道:“鸡蛋还有点,暂时够吃。你那边能不能弄到细粮?大米、白面都行。”
张建国一听就苦笑摇头,语气十分实在,也十分无奈:“兄弟,你是真不知道咱这地方的难处。大米白面那都是顶稀罕的东西,谁家要是有个两三斤白面,都得锁在柜子里,老老实实留著过年包饺子,平时谁捨得拿出来?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也就鸡蛋能勉强凑出一点,別的真不好弄。眼看就要秋收了,你们知青一个个身子骨薄,不吃点好的、不补一补,怕是真撑不下来。”
李承霄点点头,心里明白他说的是实话。
他顿了顿,问道:“张哥,秋收一共要干几天?连收带种,得多久?”
张建国想都没想:“收完秋,再接著秋种,前前后后差不多得一个月。这一个月,可是一年里最熬人的时候。”
一个月。
李承霄在心里默了一遍。
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长一些。
他不再犹豫,直接开口:“那你给我弄一百个鸡蛋。不用麻烦,到时候白水煮熟就行,一天吃几个,扛饿,也顶用。”
张建国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生怕他反悔一样,连忙接话:“最近鸡蛋不好收,家家户户都金贵著,价格可能要高一点,一毛一个,你看行不行?”
市价七分的鸡蛋,卖到一毛,確实贵了。
但李承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行。”他语气平静,“一百个鸡蛋,再加三成辛苦费一共十三,你收好,钱不是问题,你能给我弄来、弄稳当就行。”
张建国一下子笑成了一朵花,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拍著胸脯保证:“兄弟,你敞亮!你放心,以后有什么好东西,我一定先给你留著,谁我都不给!”
“那就多谢张哥了。”
他不是冤大头,更不是傻子,一毛一个的鸡蛋贵不贵,他比谁都清楚。可他现在要的不是便宜,是稳妥,是能实实在在拿到手的营养。秋收有多苦多累,他还没有亲身体会,可他见过那些下乡多年、面黄肌瘦、腿脚浮肿的老知青。
知青点那点口粮,只能让人勉强活著,不至於立刻饿死。
可他要的不是活著,是健健康康地撑过去,是不浮肿、不病倒、不垮掉,是安安稳稳等到机会到来的那一天。
张建国这一百个鸡蛋,再加上李大爷那边能凑出来的,他和沐婉一天差不多能分上六个。
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会不会被人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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