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到第二十天,这片黄土塬上的人,已经被秋收磨得只剩最后一口气。
天依旧是墨蓝未亮就起身,男知青窑里静得嚇人,往日里偶尔的抱怨、呻吟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麻木的疲惫。每个人都像一具只会动作的躯壳,套上褂子、拎起镰刀,机械地跟著人流往谷地走。
李承霄依旧醒得最早。
他身上的肌肉早已僵成一团,腰一弯就钻心地酸,手心的茧子厚得能抵住刀柄,可眼神却比前十天更沉、更稳。他不说、不喊、不喘,只是把镰刀攥得更紧——他知道,最熬人的时候,来了。
地头的谷浪依旧望不到头,可人心已经绷到了极限。
大队长站在垄口,脸色也比往日疲惫,只哑著嗓子喊了一句:“都撑住!剩最后小半片地了,熬过去,就缓过来了!”
没人应声,所有人默默弯腰。
李承霄照旧在前头割谷,手腕起落稳得像上了发条。沐婉和宋妍在身后綑扎,三个早已形成默契的身影,埋在金黄的谷浪里,一顛一移,沉默得让人心疼。
这一天,是真的顶不住了。
不远处,一个城里来的女知青先是扶著谷捆喘气,接著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是娇气,是累到精神崩溃。
还有个男知青中暑头晕,扶著腰乾呕,脸色惨白如纸。
老乡们也个个面色发黑,嘴唇乾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谷地,只剩下割谷的唰唰声和粗重到极致的喘息。
沐婉也到了极限。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捆谷的手指微微发抖,每勒紧一根谷藤,都要咬著唇缓一瞬。胳膊早就抬不起来,腰也像要折断,可她死死咬著牙,没坐下去,没掉眼泪,没拖后腿。
李承霄把身后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回头,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加快了半分手速,割得更齐、码得更整,让沐婉少弯腰、少费力、少折腾力气。他把谷秆分堆分得极细,捆起来轻鬆一半,又故意把自己这一侧多割一段,把压力悄悄接过来。
光明正大,不露痕跡。
谁都挑不出理,只有沐婉心里清楚——他在护著她。
她抬眼,望著那个挺直却疲惫的背影,鼻尖一酸,又狠狠忍住。
手里的动作,又稳了几分。
晌午歇脚,所有人瘫成一片,连黄米饃饃都咽得费劲。
有人啃两口就扔在一边,有人直接躺在地上昏睡过去。
李承霄拉著沐婉,走到最偏、最背风的土坡后。
他没说话,先从口袋摸出两颗炒黄豆、一粒干红枣,飞快塞进她手里。
“含著,別嚼出声。”
沐婉轻轻点头,攥在手心,暖意一点点从指尖传上来。
这二十天,鸡蛋、奶粉水、悄悄化开的糖、藏在饃里的碎巧克力……
她全都受著,也全都记在心里。
正是这点看不见的滋养,才让她在所有人都垮掉的时候,硬生生撑住了。
“我能行。”她声音轻,却异常坚定。
李承霄看著她发白却倔强的脸,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就在这时,远处土路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车铃响。
邮递员骑著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摇著铃,一路喊到地头:
“信件!包裹单!李承霄的信——!”
所有人都没力气抬头,只有李承霄,身子猛地一僵。
信?
家里的信?
他几乎是瞬间站起身,脚步都有些发急,却又强迫自己放慢速度,装作平常模样,朝著邮递员走去。
每一步,心跳都在疯狂加速。
是爹娘?
他们还能写信?
接过信封的那一刻,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信封很薄,地址写得潦草,邮戳日期是十天前。
十天前……
十天前,家里还能寄信出来!
李承霄攥著信封,快步走回土坡后,背对著人群,指尖微微发抖地拆开。
只有短短几行,字跡仓促、潦草、用力极重,一看就是在极匆忙、极隱蔽的情况下写的:
承霄吾儿:
家中一切尚可,勿念。
沐婉这姑娘稳重踏实,若真心喜欢,便大胆相处珍惜,爹娘皆认可。
再熬三年,相信爸爸,三年后,北京见。
万事自保,藏锋守拙。
父 字
短短几行,没有多余废话,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李承霄心上。
第一瞬——惊喜。
爹娘还在!还安全!还能给他写信!
第二瞬——揪心。
字跡太慌、太急、太乱。
语气太淡、太简、太警惕。
分明是在被监视的情况下,冒险写出来的。
“三年后北京见”——这是父亲给他的定心丸,也是暗號。
第三瞬——坚定。
他不是一个人扛。
爹娘在等他,沐婉在身边,三年之约在前方。
再苦、再累、再险,他都能熬。
李承霄把信纸按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一直沉鬱平静的脸,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极淡、极轻的光亮。
他转头,看向身后一脸担忧望著他的沐婉,把信纸递给她。
李承霄望著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沐婉,再等三年。”
“三年后,咱们北京见。”
沐婉猛地一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鼻尖微微发酸,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却滚烫:
“好。
我等你。”
没有拥抱,没有拉手,没有多余动作。
只有谷地的风,吹过两人的发梢,把一句承诺,轻轻落在黄土坡上。
歇晌结束,哨声响起。
李承霄直起身,重新攥紧镰刀。
这一次,他腰不酸了,腿不软了,眼里的疲惫被一股极强的定力取代。
他割得更快、更稳、更有力。
沐婉跟在他身后,捆谷的动作也重新焕起力气。
累依旧累,苦依旧苦,可心里有了光,再黑的路,也能走下去。
夕阳落下时,最后一垄穀子也见了底。
大队长望著成片割完的谷地,终於鬆了口气,哑著嗓子喊:
“成了!秋收,快到头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微弱却真切的欢呼。
李承霄站在穀茬地上,望著北京的方向,轻轻在心里说:
爹,娘,我等著。
三年后,北京见。
晚风捲起尘土,掠过无边的黄土塬。
这一场快把人拖垮的秋收,终於要迎来尾声。
而一场长达三年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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