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噩耗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天儿一天比一天凉,眼瞅著就要入冬,生產队里早早就张罗著备柴火。
    李承霄攥著柄磨得发亮的斧头,在队部院子里闷头劈柴。一斧重重落下,乾枯的榆木段应声裂开,木茬四溅,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知青褂上。他胳膊结实有力,落斧又准又稳,不过小半天,脚下就码起了整整齐齐一堆柴块,方方正正,透著股踏实劲儿。
    正歇口气擦汗,院门口慌慌张张跑过来宋富贵,扯著嗓子就喊:“承霄,別劈了!支书叫你赶紧去村支部一趟,有急事!”
    李承霄愣了愣,把斧头稳稳靠在柴堆上,隨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心里暗自犯嘀咕:这节骨眼上找我,能出什么事?
    一进大队部的门,屋里的气氛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支书张守田坐在八仙桌旁,脸色沉得像积了乌云,一口接一口抽著旱菸,菸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而旁边站著的,正是素来跟他不对付的陈野。
    李承霄刚要开口问,张守田先抬了眼,菸袋锅子往桌沿重重一磕:“承霄,你坐。陈野,有话现在就当著面,说清楚!”
    陈野脸涨得通红,往前挪了半步,眼神躲躲闪闪,却还是硬著头皮开了口:“支书,我……我举报,李承霄他爸妈,是反革命,已经被打倒了!”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里,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李承霄眉头猛地一拧,心里咯噔一下,可还没等他开口,张守田先沉了脸:“你听谁胡咧咧?这种话能隨便乱说?”
    陈野咬了咬牙:“我爸妈来信说的……我们都是北京来的。”
    李承霄心猛地一沉。都是北京城里的人家,陈野父母真想打听,消息自然错不了。可他不能认。
    他压著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死撑的稳劲:“我爸妈是早年从海外归国的医学专家,一九六七年那会儿確实受过衝击,但总理当年亲自下过政策,他们都在保护名单里,这事县里、市里都有备案,做不了假。”
    他微微挺直脊背,目光直直逼视著陈野:“你说我爸妈是反革命,可以。拿红头文件来,盖著红章的正式文件,我当场认,绝不狡辩。拿不出来,就是造谣、污衊、乱扣帽子!”
    陈野被他这股凛然气势一压,瞬间泄了气,支支吾吾半天,再也说不出一句硬话。
    张守田把菸袋锅子狠狠一按,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指著陈野就厉声训斥:“陈野啊陈野!没凭没据的事,你也敢跑来大队部乱举报?我看你是閒的。”
    “我告诉你,”支书的声音沉下来,带著村干部不容置喙的威严,“今天这事,就当你是听了閒话、一时糊涂。往后再让我听见你,或是外头谁再嚼这种没影的舌根,散播这种混帐谣言,我第一个收拾你!到时候別说我不给你留脸面,直接按扰乱生產处理!”
    陈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头垂得快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知、知道了,支书……”
    张守田不耐烦地挥挥手:“先回去,往后少搬弄是非!”
    等陈野灰溜溜地走了,张守田站起身,绕过桌子,反手“咔嗒”一声把大队部的门反锁,脚步沉重地走到李承霄面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旱菸味。
    他轻轻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不忍:“承霄,叔不瞒你,其实陈野前天就来了一次,我昨天让你婶子去县里打电话確认过了——你父母,確实被定性成了反动学术权威。 十多天前,押送去农场改造的路上,车翻了,人没了。”
    “人没了,你……节哀吧。”张守田嘆了口气,“叔觉得你这孩子踏实、本分,是个好孩子,叔能做的就是先替你瞒著,能瞒多久算多久。”
    “回去吧,好好干活。往后……往后真瞒不住了,你也別怨叔。”
    李承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
    父母死了?
    怎么可能死了?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著张守田,恨不得从对方脸上找出一句“骗你的”,可看到的只有满眼的沉重与惋惜。
    张守田又拍了拍他的肩:“別太熬著自己,下午放你半天假,回去歇歇吧。”
    李承霄魂不守舍地走出大队部,整个人都飘在了半空。脚底下像踩著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乱响,全世界的声音都隔得老远。支书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把没有刃的钝刀,在他脑子里反覆割著——你父母……没了。
    他的天,塌了。
    浑浑噩噩挪回知青点,院门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迈不动那一步。
    沐婉正好端著水盆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瞅见了他不对劲。李承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无光,整个人失魂落魄,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跟平日里那个沉稳可靠的青年判若两人。
    “承霄?”她心头猛地一紧,刚放下水盆快步上前,
    就见李承霄身子一软,直直朝著她倒了下来。
    “承霄!”
    沐婉慌忙伸手去扶,却被他带著踉蹌著撞在土墙上,嚇得声音都发了颤。她踮著脚,伸手轻轻拍著他的脸颊,急得眼眶发红:“李承霄!你醒醒!承霄!你別嚇我!”
    她又是掐人中,又是轻声呼唤,好一会儿,李承霄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一聚焦,看清眼前人是沐婉,那道强撑了一路、快要崩断的心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他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抱住沐婉,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压抑了一路的悲痛彻底炸开,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是喊,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绝望,沙哑、破碎、撕心裂肺,听得人鼻尖发酸。
    沐婉的心紧紧揪成一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拍著他的背,陪著他无声落泪。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翠莲皱著眉走了进来,一看见两人抱在一起的样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沐婉,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沐婉犹豫地看了看怀里还在不住发抖的李承霄,终究还是轻轻挣开,跟著李翠莲走到院外僻静的墙角下。
    李翠莲往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得近乎冰冷:
    “沐婉,你是个明白人,有些话我不得不跟你挑明了说。李承霄家里的事,你知道了吧?他父母被定性成反动学术权威,人已经没了。”
    沐婉心里一惊,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跟他走得近,有感情,可这事儿不是闹著玩的。”李翠莲语气重了几分,“他现在成分有问题,根子上不乾净!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前途要紧,不能跟著他一起栽进去,毁了自己一辈子!”
    “你得为自己考虑,往后,不准再跟他这么亲近,更不能在人前搂搂抱抱、拉拉扯扯。你必须跟他划清界限,知道吗?”
    “不然,別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將来招工、推荐、上大学,哪一样不查三代、不看成分?你要是跟他缠在一起,这辈子都別想出头!”
    沐婉垂著眼,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没掉下来,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院子里,李承霄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一阵阵的哽咽。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村支书在替他瞒,可他这样的身份,一旦暴露,只会连累身边的人。
    他忽略了满脑子的混乱与痛楚,默默起身,打了盆冷水,双手捧起冷水狠狠往脸上泼去。
    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沐婉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边是生离死別、走投无路的心上人,一边是冰冷现实、不容违抗的规矩与成分。
    她站在瑟瑟的秋风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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