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知青和社员都还没下工,连脚步声都听不见。李承霄抬眼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土炕,朝站在门口的沐婉低声吩咐:“去拿把剪子进来。”
沐婉很快取来一把锈跡斑斑却依旧锋利的小剪刀。李承霄弯腰將自己的厚棉被铺到炕上,他示意沐婉沿著棉被边角小心拆开一个小口。
等小口拆好,李承霄微微俯身,修长乾净的指尖探进厚实的棉胎深处,在鬆软的棉花里摸索了片刻,很快触到一块硬实的东西。他指尖一勾,轻轻抽出来,竟是一叠用两层塑料布仔细裹紧、封得严严实实的钱。塑料布拆开的瞬间,崭新的票子整整齐齐叠在一起,不多不少,整整二百块。
李承霄连数都没数,直接把钱往沐婉手里一塞,说:“让我丈母娘买块女式手錶寄过来,就说是我要送礼用。”
沐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想推辞:“不用这么多……我这儿还有钱。”
“放你那里最安全。”李承霄直接打断她的话,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沉稳,“再说也不能让我丈母娘往上搭钱。”
这是李承霄反覆权衡后才做出的决定。张守田知道他父母双亡。一个没爹没妈的人,平时就不少花钱,忽然掏出一块手錶送人——那不是送礼,那是告诉人家:我有钱,快来抢。
这年头,就条件好点的家庭,每月给下乡知青寄生活费,知青手里大多没多少钱,没人会打主意,从北京寄来的手錶,只能说明沐婉家有钱,自己以后大鱼大肉,在他眼里就是吃软饭,而不是自己手里有钱。
第二天一早,生產队准时派活,张守田站在土坡上远远瞥了一眼。李承霄面色如常,半点看不出刚经歷父母双亡的悲痛,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张守田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暗暗咂舌:这小子心是真狠,亲生父母没了,居然能做到面不改色,沉得住气,藏得住事,將来说不定是个能成大事的狠角色。可这样的人,自己真能拿捏得住、驯服得了吗?
等派活的人群渐渐散去,张守田推过墙角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跨上去往公社赶。今天公社有重要会议,专门传达学习上级最新政策,他得赶在八点前抵达,不敢耽误。
这天李承霄被安排去挑水,许久没和李大爷一起干活,两人一路走一路聊,气氛倒也轻鬆。走著走著,李大爷又忍不住提起花钱的事,皱纹爬满的脸上满是恳切,拿他当亲侄子一般叮嘱:“承霄啊,你听大爷一句劝,不能成天吃细粮,粗粮细粮混著吃,能省下不少钱,在这陕北地界,吃得太好容易招人眼,万一被扣上个享乐主义、资產阶级作风的帽子,那可是天大的麻烦,躲都躲不掉。”
李承霄心里明白,李大爷是真心实意为他好,说的都是乡下最实在的生存道理。可他没法跟老人解释,自己从前的日子顿顿有肉、衣食无忧,如今不过是勉强吃饱,根本算不上享乐。
他只能顺著话头,语气诚恳地解释:“李大爷,您也知道陕北本来就穷,我们知青更难,一天两顿稀粥,喝下去一泡尿就没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您看我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是真吃不饱,要是没家里接济,说不定真要折在这黄土地里了。”
“我爸妈都是医生,工资不算低,他们就我一个孩子,哪能忍心看我饿出毛病?所以每月给我寄三十块钱,我媳妇沐婉家里也会贴补一点,两个人加起来,也就是是混个吃饱饭,真算不上享乐,更跟资產阶级作风不沾边。”
“三十块?!”
李大爷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反覆念叨著这个数字,好半天说不出话,最终只剩下沉默。在他们村里,一户人家辛辛苦苦干上一整年,工分换算下来也就三十到五十块钱,李承霄一个月花的钱,顶得上普通农户全家一年的收入,这让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老人实在难以想像。
沉默许久,李大爷才嘆著气开口:“看你这模样身板,也不像从小吃过苦的,要不也长不了这么高大壮实。有条件吃点喝点,也是应该的,只要不犯规矩就好。”
三十块,是李承霄考虑过才说的。说二十也行,但他怕两个人二十不够。他没算过自己已经花了多少,只知道手里这些钱,支撑到回城肯定花不完。
至於回城以后怎么办——
他英语精通,德语也不错,做个翻译总行吧,实在不行就出国啃老,那么多亲戚,还能让他饿死?
他没告诉李大爷这些。说了,李大爷也想像不出来。
李大爷想像不出来他以前过什么日子,也想像不出来他以后要去哪儿。
所以他就说一个月三十块。
这个数,李大爷能懂。也够了。
他更清楚,饿肚子久了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父母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那他就必须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另一边,去公社开会的张守田却是哼著轻快的调子回村的,脸上藏不住的得意,只觉得老天爷都在帮自己,正瞌睡呢就有人递枕头。
他一回到大队部,反手就把破旧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风声。回头看向坐在桌旁的王德厚,他隨手把今天开会记的笔记递了过去。张守田是扫盲班出来的,文化不高,笔记写得乱七八糟,字跡歪歪扭扭,连他自己都未必认得全。
王德厚拿起来扫了一眼,眉头一皱,直接扔回桌面,不耐烦道:“別给我看这个了,你直接给我传达一下上级精神就行。”
张守田慢悠悠走到桌子后头坐下,摸出腰间的菸袋锅,一点点往里面填著金黄的菸丝,语气神秘又带著几分得意:“今天这个会,可有点意思。”
王德厚心里一紧,当即掐灭手里的烟,从凳子上起身,凑到桌前压低声音:“怎么说?上边是不是又有新指示了?”
张守田没急著回答,点著菸袋深深抽了两口,烟雾繚绕中,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眼神阴鷙:“上边吹风了,说咱们这几年,阶级斗爭搞得不扎实,不少人开始翘尾巴,忘了本分。”
王德厚脸色瞬间变了变,声音都有些发紧:“这话……是冲谁说的?”
“冲谁?”张守田冷笑一声,烟锅在桌沿轻轻一磕,“冲所有人!说是有些地方批斗只会走过场,深挖阶级问题不动真格,该查的不查,该报的不报,敷衍了事。现在命令下来了,让各大队回去立刻自查,必须拿出真东西、真典型,不能再糊弄!”
王德厚瞬间不吭声了,眼睛死死盯著桌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心里开始打鼓。
张守田又抽了口烟,语气慢悠悠的,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回来的路上就想,咱们村这些年太平日子过惯了,人心都散了。上边要真东西,咱们就得拿出真东西,绝不能让人家说咱们村落后,说我这个支书、你这个大队长不得力、办不成事。”
王德厚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那……那拿谁当典型?”
张守田没有直接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空荡荡的晒穀场,沉默了片刻。半晌,他才开口吩咐:“我先让各生產队把名单理出来,谁家成分有问题,谁平时牢骚怪话多,谁跟外面的人来往密切,全都一一报上来。”
说完,他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住,突然回头看向王德厚,语气轻飘飘却带著锋芒:“老王,你说……李承霄这小子,要不要趁机批一下?”
王德厚心里咯噔一下,飞快思忖著张守田的真实用意,斟酌著开口:“不好吧,知青是上边派下来的,咱们没凭没据地批斗,万一闹到公社,咱们吃不了兜著走。”
张守田伸手指了指他,又气又笑地骂道:“你啊你啊,就是个滑头,一辈子不得罪人,什么事都想往后缩。”
“行,得罪人的事我来做,我亲自去找两个合適的批斗目標。”张守田语气一沉,重新安排,“不过李承霄这边不能就这么晾著,陈野之前已经举报过他一次,咱们要是不做点样子,万一陈野再举报,咱们就被动了。”
“这样,你安排一下,让李承霄从知青点搬出来,单独住到村头那间空窑洞里。不算批斗,算是接受监督改造,上面问起来,咱们也有说法,不至於落人口实。”
王德厚心里跟明镜似的,张守田这是明摆著借他的手整治李承霄,把脏活累活、得罪人的事全推给他。可他权衡利弊,比起得罪上头派来的知青,他更不愿意得罪本村的社员。
如今要动真格深挖阶级问题,村里除了人人都能欺负、毫无背景的王桂香,另一个目標不管选谁,对方都敢指著他的鼻子骂街。这次不是以往走个过场的假批斗,是上边要求动真格,一旦选错人,很容易引火烧身。想到这里,王德厚只能默默点头,把所有顾虑压进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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