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昨天晚上睡的並不安稳。
不是因为窑洞冷,陕北的冬夜本就寒得刺骨,他早该习惯。可风从破了角的窗纸缝里钻进来,直往头顶上刮,冷意渗进骨头里,搅得他心神不寧。这四面漏风的破窑洞,像一只隨时会塌下来的手掌,把他困在里头,半点安全感都没有。
他早早醒了,但是比他醒更早的是张晶晶,李承霄一开门就看到了门口磨盘上放著两个暖水壶,一瓶热水一瓶凉水。
张晶晶什么心思他清楚,接受她的好意只会让两人纠缠不清,但是昨天吃了她的面让李承霄陷入了被动。
他本来该说:“我不要你的面,也不要你的感情。”但他吃了张晶晶的面,给了她希望,今天又送来了水。
可以买,给她钱,公平交易,很遗憾,对於张晶晶来说,她只看到了你接受了她的好意,至於怎么接受的並不重要,接受了她的好意等於接受了她。
李承霄想明白这件事,出了一身冷汗,一碗麵把自己陷入了绝地。
现在好像明確拒绝是损失最小的办法,因为第一次没有拒绝,可能要经歷几轮拒绝才会成功,对张晶晶会伤害更大,但对李承霄是最有利的。
他爱沐婉,所以要保沐婉,所以去伤害另一个女孩。
现在硬著头皮拒绝,顶多回去被沐婉埋怨两句:
“当初让你別乱吃別人的东西,你看现在麻烦了。”
嗔怪几句,撒个娇,这事就能翻篇。
可要是为了体面、为了不伤人,继续跟张晶晶拖泥带水,
今天收水,明天收菜,后天就说不清了。
到那时候,只会让张晶晶越陷越深,就不是抱怨那么简单了。
沐婉会寒心,张晶晶会痴心,他自己两头不是人。
一个是他拼了命要护著的人,
一个是他给不了半点希望的人。
长痛不如短痛。
寧可现在冷著脸,把人得罪透,
也好过將来,让三个人一起万劫不復。
被心上人抱怨两句,总比弄丟她强。
不知什么时候张晶晶已经进了院子,她抬头看他,脸上带著笑:“饼子刚出锅,你趁热吃……”
“我不吃。”
他打断她,声音不高。
张晶晶的笑僵了一下。
李承霄看著她,没躲眼神。
“昨天的面,我不该吃。今天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张晶晶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想明白了。我那碗面,不该吃。吃了,就是给你希望。这是我不对。”
张晶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现在送来的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壶,又指了指她手里的笸箩,“我都不要。以后你送什么,我都不要。”
张晶晶攥著笸箩边儿的手,指节泛了白。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有对象了,你应该知道。”
风从院子外头刮进来,吹得笸箩里的饼子冒的热气往一边斜。
张晶晶低著头,半天没说话。
李承霄也没走,就那么站著。
过了一会儿,张晶晶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把笸箩往磨盘上一放,转身就走。
“壶……壶你留著用吧。天凉,热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但没回头。
她没说下去。
李承霄看著她的背影,喉咙动了动。
他弯下腰,把两个壶拎起来,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轻轻放在地上。
“壶你拿回去。我用不上。”
张晶晶没回头。站了一会儿,弯腰把两个壶拎起来。
然后她走了。
李承霄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院墙,看不见了。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磨盘上那只笸箩。
玉米面饼子的热气,还在一点点往上冒,香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又淡去。
他走过去,端起笸箩,走到院子外头。
一抬头,目光却撞进了一双安静得近乎幽深的眼睛里。
沐婉正静静站在不远处,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李承霄心里一沉,没有躲闪,径直走了过去,站在她面前,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都看见了?”
沐婉不吭声,就看著他。
“昨天她送了碗面来,我饿极了,没想那么多,就吃了。今天她又送来水,我才反应过来,我昨天那碗面,给了她错觉。我今天把这事断了。”
沐婉还是不说话。
李承霄没再解释。
因为他知道,解释没用。事是他做的,锅就应该他背。沐婉生气也好,寒心也好,都是他该受的。
他就在那儿站著,等她开口。
还是沐婉心软了,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异常清醒:“你想怎么办?”
李承霄抬眼,苦笑了一下:“事情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办,认打认罚唄。”
沐婉看著他,目光平静却锐利:“你说说,你错在哪了?”
“不该吃別的女孩给的东西,让你担心了。”李承霄答的乾脆。
“我觉得,你刚才欠张晶晶一个道歉。”她语气很稳,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懟,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当然,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是將来,如果有机会,在心平气和的时候,跟她好好道个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她喜欢你,这不是错。她天不亮给你送吃的、送热水,这也不是错,她唯一错的,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可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
“你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她,就把她当成一个麻烦,隨手处理掉。”
“她是个人,是个活生生、付出了真心的人。就算不喜欢,也值得一个认真的、当面的、把话说透的交代,而不是粗暴的拒绝。”
李承霄脸色很不好,他想通了一件事:“我得罪支书了,以前不知道他为什么替我隱瞒,现在知道了,是因为他闺女喜欢我,他才帮我,现在陷入死局了。”
沐婉望著李承霄,语气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张晶晶的父亲是村支书,但这不该是你道歉的原因。”她顿了顿,目光清亮,“道歉的唯一缘由,是你確实做错了事,而且这个错,实实在在伤到了她。”
李承霄却避开她的视线,声音里带著几分执拗:“你听我的,你要置身事外,我不用花费额外的精力保护你,关键时候你还能帮助我,我没事,最坏的结果就是挨批斗唄,我挺的住。”
沐婉一阵感动,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分明已经慌了神,却在短短时间中做出了选择——保全自己。
李承霄的方案是当前的最佳方案,可沐婉不能那么做,他们两个不是合作伙伴,是恋人,是爱人。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转过来,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现在,听我的——把那个笸箩送回去,然后去大队部请假,今天咱们得好好收拾一下。”
她看著他的眼睛,轻轻说:
“不要慌,我会陪你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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