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挑大粪的活,果然落到了李承霄头上。
按理说,这活本该是“黑五类”的专属。可閆家沟地处陕北,哪来那么多成分不好的人,这活便成了全村人轮流顶上。
知青原本是不在轮值里的。早先也试过让城里来的学生干,这帮孩子哪里是干活的料,大夏天一路晃荡,粪水洒得满村都是,整个閆家沟被他们搞的臭气熏天,后来队里便再也不敢让知青沾手。
李承霄人高马大,又有挑水的底子,上次挑大粪就没出半点乱子。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活轮上他理所应当。所以王德厚一开口派他去,村里没人觉得意外。
初冬天气已经转凉,空气里的臭味也淡了不少。李承霄一上午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身体素质摆在那儿,单论挑水挑粪这力气活,已经不比閆家沟的老庄稼把式差。
中午下工,遇上陈满屯。
“李知青,等会儿俺去给你盘炕,今晚保准让你睡上热炕。”
陈家三口抠是抠,却实在勤快,一天假没请,全是趁著下工后的零碎时间忙活。李承霄院里已经堆了不少柴火,还有几袋子刨花锯末,陈木匠说这东西引火最管用。
昨天亏得有这些柴火,不然连晚饭都烧不出来。
李承霄应了声,让他们直接过去就行,院门没锁。
他自己拎上东西,等沐婉喝完那碗小米粥,便一起往王桂香家去吃午饭。
李承霄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桂香姐,昨儿去公社,正好赶上冬储菜上市,明天咱燉大白菜吃。”
这是他头一回在供销社买到菜。这年头割资本主义尾巴,蔬菜供应紧得要命,往常他们赶到公社时都九点多,早就被抢空了。
昨天赶巧冬储菜集中上市,量足,即便这样,他也只抢到两颗蔫巴巴的白菜,和一堆被人挑剩下的土豆萝卜。
就这点菜,也够他们舒舒服服吃上小一周。等再过些日子,气温跌到零度以下,天冷能存住肉,日子就更像样了。
他心里暗暗觉得,这个冬天,应该能过得不错。
回到自家窑洞,陈木匠父子三人已经忙活开了。
陈满仓给父亲打下手,新门快装好了;陈满屯在屋里盘炕。
一见李承霄回来,陈满屯隨口笑道:“李知青,你吃得挺不错啊,大米白面,还有肉。”
李承霄眼角一斜,瞥到墙角堆著的米麵——方才走得急,忘了藏起来。他下乡快三个月,依旧把大米白面当成平常东西,压根没往心里去,更没想过要藏。
他打了个哈哈:“家里刚寄钱过来,吃点好的。满屯哥,今晚灶台能用不?昨儿我就用石头搭了个临时灶,凑合了一顿。”
“没问题,等俺爹腾出手,有人搭把手就快。”
“行,那你们忙著,我上工去了。”
李承霄打了个招呼出了院门,没走多远,就遇上了李大爷。
“正找你呢,给你淘换的东西都齐了。”
李承霄道:“李大爷,您让人直接扔我院里就行,我明天再收拾。多少钱,我给您。”
李大爷眉头一皱:“你就这么大敞著门走了?”
“陈木匠爷仨在里面给我盘炕呢。”
李大爷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就让他们自个儿在你家?”
“怎么了?”
“陈木匠那个婆姨,嘴不好。你家里那些东西,让她看见,用不了半天,全村都得知道。”
嘴不好,不只是嘴快守不住秘密,更是能造谣、搬弄是非、口无遮拦,甚至敢往上面告状。
李承霄这才反应过来。真让陈满屯他娘这么一宣传,自己妥妥要被扣上“资產阶级少爷”的帽子。
不过他也无所谓,只要上面不压下来,村干部对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也不知道啊,”李承霄苦笑,“刚才满屯已经看见我的米麵肉了。”
李大爷嘆了口气:“你以后多注意点。这是陕北,不是北京。你比村支书吃得都好,这哪成?”
李承霄一阵恍惚。
火车上,红姐让他学著融入陕北;洪卫兵也劝他,忘了自己北京知青的身份;如今李大爷又在提醒他,要按陕北的规矩做人做事。
可他做不到。
他可以拼命干活,挣得老乡的认可,却不是为了融入,更多只是为了换口饭、换点物资。
他可以住在窑洞里,却不想天天啃粗粮。
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千万別活成那些老知青的模样。
他甚至给自己定了个標准——只要哪天闻不出知青窑洞那股子怪味了,那就是真的习惯了,那才是最可怕的事。
他需要靠这种生理上的不適,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不属於这里。
一旦连臭味都麻木了,他和这片土地之间,最后那道心理屏障也就塌了。
下午下工,陈木匠父子已经在点火试炕。
陈满屯让李承霄检查,看看倒不倒烟、漏不漏烟,再摸一摸炕面热得匀不匀。
验收合格,就该给钱了。
李承霄问:“满屯哥,柴火就这些?”
陈木匠连忙道:“还有,回头让他俩再给你送两车过来。”
“那我先付前面这四十,柴火凑齐了,我再结柴火钱。別人送的话,也让他们下工再送,够数我一併付钱。”
这次李承霄又多花了点,不过也就二十块钱的事,没必要计较。
李承霄打量著自己的窑洞:新门还有点缝隙,回头找块自行车內胎钉上就行。灶膛里还有没熄的柴火,锅里热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好像还缺点什么,这时沐婉推门进来。
终於,有个家的样子了。
李承霄笑,沐婉也笑,一口整齐的白牙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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