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閆家沟的老规矩,这天全大队要统一结算一年的工分,把全年的收成一笔一笔算清楚。家家户户都揣著满心的盼头,挤在大队部的土院子里,等著领一年到头挣下的钱。
寒风卷著黄土,呼呼地刮过土院墙。院子正中间摆著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会计坐在桌前,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直响。小队长和民兵连长在旁边维持著秩序,院子里人声嘈杂,吵吵嚷嚷的,可每个人脸上都带著过年之前,办完最后一件大事的热闹劲儿。
李承霄牵著沐婉,安安静静地排在队伍最后面,一点也不著急。
他到这儿才刚满五个月,后来工分又被减半,总分也高不到哪儿去。可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本来就不靠这点工分过日子。在他心里,守住自己的底线,比什么都重要。
等轮到他们俩的时候,会计对著记工本念完名字,笔尖顿了一下,报出了数。
“李承霄,五个月工分折算下来,一共七块二毛钱。”
“沐婉,六块五毛钱。”
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再加几枚冷冰冰的硬幣,轻轻递到了两人手里。加起来也就十几块钱,可这却是他们两个北京知青,千里迢迢跑到陕北,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干了五个月的全部收穫。
沐婉紧紧攥著手里那些软塌塌的毛票,心里一阵发酸。
这六块五毛钱,每一分都是顶著风吹日晒挣来的。五个月下来,连自己吃饭都不够。
李承霄却看得很淡,隨手把钱往兜里一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少了。咱们没拼死拼活累坏自己,没委屈自己,能落下这些,已经算赚了。”
风越刮越大,吹在脸上针扎一样疼。
沐婉把冻得通红的小手,缩进李承霄的胳膊弯里,小声嘟囔:“五个月啊,就挣这么点……”
李承霄脚步走得稳稳的,声音平静又有力:“咱们心里有准备,也有后路,不靠这点工分活命。我要的从来不是挣多少工分,我就是想在这山沟沟里,不被这里的人同化,不被別人拿捏,更不能让你受半点儿委屈。”
他低下头看著她,眼神里全是温柔。
沐婉抬头望著他,心里那点委屈,忽然一下子就没了。
在这漫天黄土、人人都爱算计的閆家沟,他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却把能给她的所有安全感,完完整整地捧到了她面前。
沐婉先把从知青点打来的晚饭放回窑洞,中午的时候,两人一起去了王桂香家。王桂香特意给包了六十个饺子,还留了三斤肉,准备留到除夕再包饺子吃。
到了晚上,两人就把沐婉从知青点打来的饭热了热,隨便凑合了一顿。两份菜里,统共就只有三片肉,看著实在有些可怜。
沐婉一边吃饭,一边轻声说:“过年回家探亲的名额定下来了,是王建军和乔亚丽。”
李承霄愣了一下:“就两个人?”
“嗯,”沐婉点点头,“宋妍说,他俩是一对,乔亚丽还为王建军打过胎。可那个王建军真不是个东西,动不动就打骂乔亚丽。”
李承霄冷冷哼了一声:“都是自己选的。乔亚丽要是在王建军身上捞不著一点好处,能心甘情愿让他打?”
他顿了顿,又说起別人:“乔亚丽虽说也瘦,可气色还算过得去。你再看崔浩,那小子身子已经彻底垮了,就算將来能活著回城,也铁定是个病秧子,好不了了。”
沐婉轻轻嘆了口气:“这地方实在太穷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也难怪那么多人千方百计,躲著下乡。”
李承霄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儿还不算最差的地方。说实话,閆家沟的人还算不错,虽然也欺生,但不干伤天害理的缺德事。”
沐婉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前几天不是有人偷了你钱吗?”
“大多数人还是好的,有点小心思、小算计,也是被穷日子逼得没办法了。”李承霄平静地说,“真要是把我扔到活不下去的绝境里,我没准比他们更没底线。”
沐婉好奇地问:“那你会没底线到什么地步?”
“我也说不上来。”李承霄摇了摇头,“人最擅长的,就是给自私找理由。真到了那一步,做出来的事,只会比嘴上说的更齷齪。”
沐婉看著他,认真地说:“我知道,可就算那样,我也信你不会真变成坏人。”
李承霄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无奈?还是对自己没那么有信心?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李承霄从灶台上拎起水壶,往盆里倒上热水。热气腾地冒起来,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氤氳成一团白雾。他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一点凉的,然后把盆端到炕沿边。
“来,泡脚。”他说。
沐婉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露出一双冻得通红的小脚丫。她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却被李承霄一把按住脚踝,轻轻放进了盆里。
水有点烫,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脚趾头蜷了起来。李承霄没鬆手,就那么握著她的脚踝,等她在水里適应了,坐到小板凳上,把双手伸进水里,轻轻的揉捏起来。
沐婉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她低著头,不敢看他,只敢盯著盆里晃动的热水,和他那双在水里动作的手。
不一会儿沐婉就面红耳赤,连呼吸都变得不太均匀了。李承霄心中偷笑,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一下一下,不轻不重,揉得她浑身发软。
加过两次热水后,他才把她的脚从盆里拿出来,放到自己腿上,用一块干毛巾擦乾净。然后他拿起床头那盒药膏,拧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她小脚趾上,他放轻了手,用指腹慢慢揉开。
沐婉看著他,心里一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吸了吸鼻子,说:“你也泡泡脚,我也给你涂涂药膏。”
李承霄抬起头,看著她红扑扑的脸,故意逗她,笑著说:“大姑娘小伙子,在炕上摸脚丫子,摸出事来怎么办?”
沐婉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脖子都红了。她又羞又恼,抬起脚轻轻踢了他一下,踢在他肩膀上,踢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把脚缩回来。
李承霄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小小的窑洞里迴荡,把窗外的风声都盖了过去。
沐婉瞪著他,羞恼地骂了一句:“你就坏吧!”
可她骂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窑洞里,油灯的光晕轻轻晃动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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