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黄土坡上的残雪泛著冷白的光,零星的鞭炮声,撕破了晨雾。
大年初一,知青按规矩要给村干部和邻里拜年。沐婉领著几个姑娘凑在一处,梳得溜光的麻花辫垂在肩后,使劲拍了拍棉袄上的褶皱,一行人约著出门,要赶个早。
而李承霄早已收拾妥当,独自出了门。
这村里的礼数绕不开,那张守田家,必须亲自去一趟。
张守田见李承霄自己上门,眼中掠过一丝讚许。
李承霄躬身拱手:“叔,婶,过年好。”
张守田家眷口多,李承霄挨个给长辈作揖,心里盘算著速战速决。刚想抽身告辞,张晶晶款步走来,一身大红新棉袄,头上扎著红头绳,一根麻花辫俏皮地垂著,满是姑娘家的喜庆劲儿。
“承霄,过年好。”她声音甜糯,身子却不自觉地往他跟前凑了凑。
这未免太亲热了些,李承霄不好纠正她,只得依著规矩回礼:“晶晶同志,过年好。”
“坐会儿吧,我给你拿瓜子。”张晶晶不由分说就要去倒茶。
“不了,”李承霄微微侧身,“我还要去给別家拜年。”
出了张家大门,李承霄一眼瞥见村里一眾头头脑脑正朝这边过来,他心里清楚,这一拨拜完,接下来便是王德厚家,最后才是回家等旁人上门。
他先去了王德厚家。家里四个孙子一个孙女围在身边,李承霄大方地抓出一大把奶糖分下去,瞬间哄得满堂生趣。聊了几句,见有人上门拜年,便起身告辞,继续沿街走访。
兜里揣著两条烟、一包糖,李承霄如鱼得水。见了男人递根烟,见了孩子塞颗糖,见了婶子便嘴甜地夸:“这新衣裳做的真鲜亮!”一路笑意盈盈,走到了李铁牛家。
李铁牛还没回来,只有媳妇唐抗美在屋里抹桌子擦椅。
“嫂子,过年好!”李承霄立在院门口,笑著喊了一声。
唐抗美抬头一见是他,脸上立马笑成了一朵花:“哎哟,是李知青!快进来快进来,你铁牛哥一会儿就回。”
李承霄进了屋,在炕沿边坐下。唐抗美递过一杯热水,笑眯眯地开了口:“小李啊,年前那事,村里人这两天没少念叨。”
李承霄接过水杯,神色坦然:“让嫂子见笑了,年轻气盛,没忍住。”
“没忍住?”唐抗美眼睛一瞪,嗓门亮了些,“你铁牛哥回来跟我说,他要是摊上这事儿,也得动手!他直夸你,办得爷们儿!”
“我啥时候说了?”门外传来李铁牛洪亮的声音。
他挑开门帘进来,先是瞥了李承霄一眼,隨即板著脸对唐抗美道:“大过年的,瞎念叨啥?”
唐抗美不怕他,往灶台那边努努嘴:“我说啥了?我说你夸人家小李爷们儿,错了?”
李铁牛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重重在炕沿上坐下。
李承霄忙起身打开烟盒,递过一根:“铁牛哥,过年好。”
李铁牛接过烟叼在嘴里,没急著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沉声道:“听说年前那阵子,你挺威风?”
李承霄划著名火柴替他点上,把烟盒放在桌上,笑得温和:“威风啥呀,惹了一屁股麻烦,最后还不是靠大队部给兜著。”
李铁牛吸了一口烟,脸色稍缓:“知道就好。”
唐抗美在一旁接话:“你铁牛哥嘴上不说,心里可服你。那天回来直念叨,说这小子是好样的。”
李铁牛瞪她一眼:“你少说两句能掉块肉?”
唐抗美笑著转身去灶台忙活。
李承霄趁热打铁:“我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是吧,铁牛哥?”
李铁牛撇撇嘴:“我看你偷奸耍滑倒是一把好手。”
“铁牛哥,”李承霄语气一沉,认真道,“那天的水,我是真不能下。”
李铁牛瞥他一眼:“是怕冷?”
“怕冷是其次,”李承霄指了指自己的腿,“我一邻居当年下乡,冬天赤脚下水,现在一到阴雨天,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我还不到二十,要是现在落下病根,老了咋整?”
唐抗美在旁边应声:“听见没?人家李知青是文化人,懂得多。你以后也穿水鞋,別老赤脚下去,等老了有你受的。”
李铁牛没作声,又吸了一口烟,他爹也有这老寒腿的毛病。
李承霄见他鬆动,又补了一句,直击要害:“再说了,那天满共就四工分,我拼了命干,也干不出花来。不值当。”
李铁牛把菸头摁灭在地上,抬眼盯著他:“那你想要多少?”
李承霄笑了,眼神亮堂:“你给我八分,我就跟你干得一样多。”
“你干多少活,我给多少分。”李铁牛气势却丝毫不输,“你要是能跟我干一样多,我给你记十分。干不够呢?”
“干不够,一分不要。”李承霄站起身,目光灼灼,“等春耕的时候,咱俩比比。”
“比就比!”李铁牛哼了一声,“到时候可別累哭了。”
“谁哭谁是小狗。”
李承霄知道火候到了,笑著起身往外走。刚到门口,李铁牛在后面喊了一声:“你的烟!”
他回头摆摆手:“我不抽菸,给哥抽的。”
李铁牛愣了一下,低头瞅了瞅桌上那包延安烟。
“你小子……”他嘟囔了一句,没再说话。
唐抗美在一旁笑:“人家小李会来事儿,你就收著吧。”
李铁牛没作声,拿起烟盒看了看,最终还是塞进了兜里。
这一上午,李承霄挨家挨户走下来,表面是拜年,实则是在传递一个明確的信號:只要没人再刻意刁难,他依旧是那个踏实肯乾的知青。
有了沐婉年前那波“舆论铺垫”,再加上他今天这通“对症下药”的行动,效果已然显见。
沐婉的宣传,是给村里人打了针“预防针”——让大家知道,他之前的消极怠工,是源於委屈和针对,而非本性懒散。这话由旁人嘴里说出来,比他自己辩解管用百倍。
而他的拜年,则是“对症下药”。既然误会解开了,他便摆明態度:不耍滑、不要特权,只想好好过日子。只要大家不整他,开春他照样玩命干。
眾人的反应也很微妙:“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过去的事不提了,开了春好好干就行。”
这看似是客套,实则是给了台阶下。因为有沐婉的话在先,他的行动在后,大家心里的疙瘩已经解开了大半。
接下来,就看开春。只要他一上手,还像头三个月那样实干,大家就会彻底信服——这人,確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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