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回知青点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李承霄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迈步走进院子,一边从腰里摸出钥匙开窑洞门锁,一边平静开口:
    “叔,有事?”
    张守田跟著进了屋,目光下意识在窑洞里扫了一圈。
    窑洞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利落,一尘不染。水缸满满当当,灶台边整整齐齐码著一摞乾柴,炕上铺著乾净蓆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连边角都捋得笔直。墙角立著一只上了锁的木箱子,沉稳规矩。
    张守田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这后生,是真会过日子。
    “是有点事。”
    张守田往炕沿上一坐,掏出菸袋锅子,慢悠悠往里头填著菸叶,语气听著隨意,话却沉:
    “工作组那几个人,你也见著了吧?两男两女,总得有个正经地方办公。大队部那两间屋,又潮又暗,还漏风,不合適。”
    李承霄没接话,只是蹲下身,往灶膛里轻轻添了一根柴。
    火星子噼啪一跳,映亮他半边侧脸。
    张守田点著烟,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在狭小的窑洞里慢慢散开:
    “我跟林组长商量过了,觉得你这窑洞最合適。独门独院,清静,离大队部也近。他们白天在这儿办公,晚上那两个男同志,也能在这儿住。”
    李承霄添柴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守田身上,连称呼都自然而然变了。
    “张支书,你的意思是,让我搬出去?”
    张守田被他那双沉静得不见底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移开目光,吐了口烟:
    “也不是真让你搬出去……就是临时腾一下。等工作组撤走了,你再搬回来,不就行了?”
    “临时?”
    李承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多久?”
    张守田只顾抽菸,不吭声。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李承霄往前轻轻踏了一步,压迫感悄无声息压过来,“张支书,你给我一句准话。”
    张守田被他逼得有些下不来台,当下把菸袋锅子往炕沿上重重一磕,声音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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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霄,你別为难我。这事是上头定的,我一个小支书,能有什么办法?”
    李承霄看著他,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轻轻扯了扯,冷得发涩。
    “张支书,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啥事儿?”
    “这孔窑洞,我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张守田一怔,没接话。
    李承霄抬手指向灶台那面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面墙,当初裂了一道大口子,风直往里灌,是我一捧泥一捧泥,糊了三遍才堵严实。那铺炕,塌了半边,没法睡人,是我花钱,重新盘的炕。那窗户,纸烂得精光,是我自己掏钱买了窗户纸,一点点糊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水缸、灶台、门窗上。
    “还有这水缸,这灶台,这院子里的一切,全是我一双手一点点收拾出来的。”
    “我花了多少钱,我不提。我费了多少工夫,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张守田闷头抽菸,一言不发。
    李承霄静静看著他:
    “现在说让我腾,我就腾。行,我可以腾。但我这孔窑洞,不能就这么白给人用吧?”
    张守田眉头一皱,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李承霄,你这是在跟组织讲条件?”
    李承霄不退让:
    “张支书,我不是跟组织讲条件。我只是觉得,这窑洞是我一镐头一镐头修出来的。现在说让就让,总得有个说法。”
    张守田猛地站起身,把菸袋锅子往兜里一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说法?你是知青,觉悟要高,別学那些落后分子,动不动就討价还价。”
    李承霄只是看著他,沉默。
    张守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猛地回头,扔下最后一句:
    “你今晚就搬去知青点。窑洞还是你的,等工作组走了你再回来。好处?没有。你要是真想不通,去找林组长说去。”
    “砰——”
    门被重重带上,震得窑洞里的空气都颤了一下。
    四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的柴火,在噼啪燃烧。
    李承霄蹲在灶台边,一动不动地望著那团跳动的火苗。
    火烧得极旺,暖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他在心里默默算帐。
    窑洞,是保不住了。
    补偿,也要不到了。
    张守田把话彻底堵死了——你不服,就去找工作组。
    去找工作组?那不是讲理,是自投罗网。
    他就那么蹲了很久,久到腿都发麻。
    而后缓缓起身,关紧屋门,回到灶台边,继续烧水。
    灶火熊熊,把小小的窑洞烘得暖黄。他把滚烫的热水倒进洗脸盆,试了试水温,慢慢脱了外衣。
    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孔自己亲手修好的窑洞里洗澡。
    他洗得极慢,比往常任何一次都慢。
    一寸一寸,细细搓洗,像是要把这大半年来的辛苦、安稳、隱秘与期盼,全都揉进这盆热水里。
    沐婉没有来。
    他心里清楚,工作组一进村,他们必须立刻避嫌,不能有半点牵扯。
    也好。
    她不在,他才能安安心心做这件事。
    洗完澡,他没有擦身,就那么浑身湿淋淋地站在炕前,水珠顺著脖颈、脊背往下淌,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端起那盆还冒著热气的洗澡水,走到炕边。
    轻轻掀起炕席。
    然后,他端稳脸盆,慢慢地、稳稳地,將一整盆热水,尽数泼在了炕土上。
    一盆不够。
    他又舀水,一盆接一盆,直到把整整一缸水,全都慢慢浇在了炕上。
    土炕吸饱了水,潮气缓缓往上冒,窑洞里飘起一层淡淡的白雾。
    李承霄站在雾气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不能明著反抗,不敢把门卸了,把缸砸了。
    他还摸不透工作组的底线,不敢赌,不敢拼。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卑微、无声、几乎无人知晓的反抗。
    直到炕里的水慢慢渗下去,表面看不出明显痕跡,他才重新铺好炕席。
    抱起自己的被褥,转身走出窑洞。
    手指隔著粗布褥子,能摸到一片沁骨的湿凉。
    一路沉默走到知青点。
    王建军几人看见李承霄抱著被褥进来,都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腾出位置。
    王建军上前一步:“承霄,要帮忙不?”
    李承霄轻轻摇头:“不用,没多少东西。”
    王建军又问:“那你……是要在知青点搭伙吃饭?”
    “这月定量还没领,一会儿我拿过来。”
    王建军鬆了口气,连忙回头招呼:“都过来搭把手,帮承霄把东西搬过来,天冷,一趟完事。”
    几个人跟著李承霄回到他那孔独门独院的窑洞时,全都愣住了。
    院子里,堆著足够烧一两个月的乾柴,码得整整齐齐。
    窑洞里,乾净、整洁、暖和,连空气里都飘著一股极淡的香皂味。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
    李承霄这大半年,过的是怎样一种日子。
    他居然还敢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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