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风小了些,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懒洋洋洒在身上,总算带了点暖意。
地里十几號人,男男女女,稀稀拉拉散在田里。李铁牛蹲在最前头,嘴里叼著根旱菸,半天没挪地方。
李承霄混在人群中间,镐头举起、落下,举起、落下,动作不快不慢,规规矩矩。旁边的人也都一个德行,干两下歇三下,有人乾脆拄著镐头杵在原地,眼神放空,望著远处发呆。
“哎,你说今儿晚上学习会还开不开?”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开吧,工作组在这儿,能不开?”
“烦死了,天天学到半夜,早上还得上工,人都熬干了。”
“少说两句,小心让人听见,吃不了兜著走。”
正小声嘟囔著,田埂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急喊:
“都精神点!人来了!”
眾人猛地一抬头。
就见李铁牛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往腰里一別,扯著嗓子吼:
“都干起来!干起来!別让人挑出毛病!”
地里瞬间乱中有序,瞬间“热火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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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还拄著镐头髮呆的,这会儿弯腰猛刨;刚才还站著閒聊的,这会儿抢过犁把子往土里狠戳;连那几个掌犁的老把式都加快了步子,嘴里吆喝著牲口,一副从年头干到年尾、从没歇过的模样。
李承霄也跟著加了把劲,镐头抡得虎虎生风,冻土块在脚下翻飞。
他余光往田埂上一扫——林建华走在最前,面色平静;刘广智跟在一旁,手里捏著个小本子,边走边往地里扫视;后面还跟著张守田,一脸堆笑,嘴里不停说著什么。
一群人径直走了过来。
“好!好!”张守田指著地里,嗓门扯得老大,生怕人听不见,“林组长您看,咱们閆家沟的社员,干起活来那是真卖力气!”
林建华微微点头,没说话,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过一圈。
李铁牛正好从旁边经过,一身热汗,喘著粗气,冲他们喊了一嗓子:“林组长辛苦!要不要歇歇脚?”
张守田连忙接话:“铁牛,你干你的,林组长就是来隨便看看。”
林建华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招呼。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顿了顿,落在李承霄身上。李承霄正弯腰刨地,一镐头下去,一块冻土翻起,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湿泥,动作扎实,不偷不滑。
林建华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刘广智却没动。他站在田埂边上,眼睛在人群里来回瞄,明显是在找人。
李承霄没抬头,只管刨地。
过了好一会儿,刘广智才跟上林建华,往另一块地走去。
等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田埂尽头,地里紧绷的弦“啪”一下鬆了。
“操,累死我了。”有人把镐头往地上一扔,往地头一瘫,大口喘著粗气。
“你累个屁,就演了那么几分钟。”
“演也是累啊,我心跳这会儿还没下去呢。”
“行了行了,都起来,再歇会儿。”
刚才还一片热火朝天的地里,转眼就塌了架子,东倒西歪。
李铁牛不知从哪儿又摸出菸袋锅子,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朝工作组离开的方向瞥了眼,又看看地里这群懒懒散散的人,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跟演戏似的。”
没人接话。
风又悄悄颳了起来,太阳被云层重新遮住,地里一下子阴了下来。
快下工的时候,刘广智又晃了过来,往地头一站,朝地里喊:
“李承霄,过来一下。”
李承霄扔下镐头,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紧不慢朝刘广智走去。
刘广智盯著他,开门见山:“李承霄,你中午吃完饭,干什么去了?”
李承霄语气平静:“散散步,消消食。”
刘广智明显愣了一下——就一碗稀粥,也配消食?
他抬眼盯了李承霄一眼,语气立刻沉了下来:“有人看见,你和沐婉同志一起出去了。”
李承霄面不改色:“没有,肯定是看错了。”
刘广智脸色一冷:“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主动交代问题。”
李承霄淡淡回:“我没什么可交代的,我没犯什么错吧?”
刘广智瞬间拔高声音,劈头盖脸一顿帽子扣下来:
“没犯错?你吃完午饭出去散步消食,你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目无集体、自由散漫、脱离群眾、贪图安逸!
身为下乡知青,不主动参加集体学习,不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独自外出、行踪不明,这是资產阶级小资情调,是思想滑坡、立场不坚定的表现!
你这是在和集体、和组织、和革命路线离心离德!”
不过是散个步,硬生生被安了这么多罪名。就算他是在北京见过世面的,也不得不暗嘆一声——刘广智这张嘴,早去北京早发达了。
他立刻低下头,语气恭顺,带著十足认错的诚恳:
“是我错了,刘干事,我思想觉悟不够,自由散漫,脱离了集体,我深刻认识到错误了。多谢组织及时提醒指正我,我以后一定改正,绝不再犯!”
刘广智一看他这么服软,非但没消气,反而更来劲了。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伸手指著他,语气刻薄:
“改?现在知道认错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告诉你李承霄,態度老实没用,问题不挖出来,永远是隱患!
你以为隨便散散步就是小事?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故意躲开眾人,背地里搞小动作!
我警告你——
从今天起,你的一言一行都在组织的监督之下!
中午不许擅自离队,不许单独外出,不许跟不明不白的人接触!
再让我抓到一次,新帐旧帐一起算,直接定性为思想反动!
听见没有!”
李承霄垂著眼,声音放得又轻又顺:
“我知道了,刘干事,我记住了,以后绝不再犯。”
刘广智冷哼一声,甩脸子转身就走。
他就是要拿捏李承霄,就是要故意找茬。你越老实,他越要往死里整。
到了晚上,政治夜校。
屋里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知青和社员挤了满满一屋子,烟气、汗味混在一起。
刘广智上台领学,念了没几句文件,忽然话锋一转,脸一沉:
“今天,我要批评一个人。”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咱们有的知青,表面老实,骨子里自由散漫惯了!
中午歇晌,不参加集体活动,不跟大家在一起,一个人到处乱逛,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消食——
消什么食?我看你是心思不正!
目无组织,脱离群眾,无纪律,无约束,这是典型的资產阶级小资情调,是思想滑坡!”
他没点名,但谁都听得出来,说的就是李承霄。
一屋子人的目光“唰”一下,齐刷刷集中在他身上。
刘广智往台下扫了一眼,故意拖长腔调:
“我不点你名,是给你留面子。
但你自己心里要清楚,组织的眼睛是雪亮的,再不改,下次就不是批评教育这么简单了!”
底下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批评错误,分明就是死死盯著李承霄,故意针对、往死里拿捏。
沐婉坐在角落,手心攥得发白,心臟怦怦直跳,一句话不敢说。
李承霄低著头,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这点力度,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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