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饿糊涂了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李承霄在村里挨家乞討的模样,早被人添油加醋传的人尽皆知,等他一脚跨进知青点,一院子人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细得像针,冷得像冰。
    有人故意把嗓门扯得半大不小,明著是跟旁人搭话,实则每一句都狠狠砸在他脸上:
    “真是开眼了,知青当到要饭,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
    “丟不丟人啊?咱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当叫花子的。”
    “工作组本来就盯著他,这下倒好,直接给人递刀子。”
    旁边几个女知青也凑作一团,小声嘀咕,时不时抬眼瞟一下沐婉,又飞快低下头,像是撞见了什么脏东西。
    “沐婉也是可怜,跟著他一起丟人现眼。”
    “要我,寧可饿肚子,也绝不出去討饭,太掉价了。”
    “以后外人提起知青,头一个想起的就是李承霄要饭,咱们全都得跟著受连累。”
    话一句比一句尖,一句比一句冷。
    连平日里还算厚道的张桂英,都悄悄拉了拉沐婉的胳膊,让她劝劝李承霄,注意点影响。
    沐婉的脸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抠著衣角,头都抬不起来。
    她想替李承霄辩解,可喉咙像被一团湿棉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承霄就站在门口,身上还沾著路上的尘土,怀里紧紧抱著那半袋用尊严换来的酸菜。
    他没抬头,没反驳,也没恼。
    只是那双曾经清亮骄傲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一潭死水,再掀不起半分波澜。
    有人见他不吭声,便得寸进尺。
    “李承霄,你好歹也是城里来的,怎么就这么没骨气?”
    “我们再饿,也没像你这样,低三下四去跟社员要吃的。”
    终於,李承霄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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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句,砸得人心里发慌:
    “我没有错,我跟你们不一样。”
    又是这句话。
    和那天他站在水坝上,说的是同一句。
    沐婉默默走到他身边,声音轻却坚定:
    “我们跟你们不一样。”
    他们確实不一样。
    对於老知青来说,挨饿早就是老本行。饿,是常態,是背景音,是活著的一部分。他们能扛,不是意志多坚定,是身体早就学会了怎么熬,怎么在半飢半饱里麻木度日。
    可李承霄和沐婉不一样。
    他们是吃饱过的人,突然被硬生生断了粮。
    他们带著积蓄来的,吃过大米白面,吃过油香满嘴的肉夹饃,肚子里是实实在在养过油水的。然后一下子断得乾乾净净,一丝不剩。这不是“又饿了”,是身体在经歷一场它从未认识过的恐慌——细胞还记得吃饱是什么滋味,细胞在尖叫:为什么没有了?
    李承霄有医学基础,他比谁都清楚,更可怕的是什么。
    他不只是身体难受,他还知道这些难受意味著什么。腿肚子打晃是热量耗尽,眼前发黑是严重低血糖,牙齦出血是维生素极度缺乏,再往下,就是免疫力崩溃、全身水肿、內臟一点点损伤……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长期飢饿不是“饿得难受”,是会死。
    所以他不能等。
    不能像其他知青那样,把“硬扛”当成美德。
    他知道,扛著扛著,人就真的扛没了。
    这份清醒,才是他甘愿拋下尊严的真正原因。
    不是软弱,是求生。
    当天晚上的政治夜校,林建华站在台上,手里捏著个小本本,声音冷冰冰地念:
    “这几天,有社员反映,李承霄同志在村里四处走动,到贫下中农家里討要酸菜。春耕大忙时节,別人都在地里流汗苦干,他却在村里串门游荡——这叫什么?这叫脱离劳动,脱离群眾!”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他全然不理,继续拔高声音:
    “我们有些知青同志,从城市来,带著城里的生活习气,带著资產阶级的享乐思想。刚来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时间一长,饿上两天,扛不住了——就露出本相!就满村要饭!”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问问老知青,他们刚来的时候饿不饿?他们也饿!可他们怎么扛过来的?靠什么?靠无產阶级的韧性!靠对贫下中农的感情!靠相信组织、相信集体!”
    “可你李承霄呢?你扛不住!你吃饱过几天,就忘了本!就觉得自己不该挨饿!就觉得贫下中农天生该给你吃的!”
    他“啪”一声把小本本往桌上一拍:
    “李承霄,这几天你的表现很成问题!春耕大忙,你不好好上工,满村转悠搞『物资串连』,到贫下中农家里討吃要喝,这是什么行为?第一,破坏春耕生產秩序!第二,腐蚀贫下中农!第三,资產阶级享乐思想作祟!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饿两天就忘了本!”
    底下人听著,心里暗暗犯嘀咕——饿了两天就叫忘本,那“本”到底是什么?是天生就该饿著?
    李承霄缓缓站起身,对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我检討,我一定改。谁家能匀口吃的,我给钱。”
    林建华的脸瞬间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盯著李承霄,盯了足足好几秒,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被气到极致的冷笑。
    “行,你不是问谁家有吃的吗?我替你问。”
    他转过身,对著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提高了音量:
    “各位社员同志们,你们都听见了?李承霄同志问,谁家有吃的,匀他一点儿,他给钱。”
    全场死寂,没人敢吭声。
    林建华等了片刻,轻轻点头:
    “好,没人吭声。那我再说一句——”
    他转回身,目光死死锁在李承霄身上,一字一顿:
    “今天谁要是私下给他一口吃的,明天我就请谁来开会。不是请他当客人,是请他上台,好好讲讲——讲讲他怎么『帮助』一个拒不接受批判、当场顶风作案的知青。”
    “帮助”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咬著冰。
    隨即他又扫了一圈台下,声音放缓,却更冷、更狠:
    “大家都不容易,谁家那点粮食都不是大风颳来的。但你要真有余粮,真想帮人,行——你拿到会上来,当著所有人的面给。咱们集体討论討论,这粮该不该给,这人该不该帮。”
    他再看向李承霄,语气冷得刺骨:
    “私下给?私下卖?那叫什么?那叫——拉拢腐蚀干部,叫对抗组织,叫破坏运动。你李承霄扛得住,你问问別人,扛不扛得住?”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散会。”
    人潮很快散乾净。
    李承霄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抬起双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脸颊。
    饿糊涂了。
    这他妈是彻头彻尾的昏招,一句话,亲手把自己最后一条活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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