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麦收第一天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天还没透亮,鸡才叫头遍,地里已经站满了人。
    天边只泛著一层灰濛濛的鱼肚白,露水还凝在麦叶上,踩上去凉丝丝的,没一会儿就打湿了裤脚。镰刀都被连夜磨得雪亮,刃口泛著冷光,往麦秆上轻轻一搭,手腕猛地一用力,“唰——”一声脆响,一排金黄的麦子便齐齐倒在怀里,麦秆的清香混著土腥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全是乾燥的麦芒味、翻起的尘土味,还有人身上闷了一夜、又被晨露打湿的汗味,混在一起,成了麦收独有的气息。
    李承霄一弯腰,就没再直起来。
    別人割一趟,总要直腰喘口气,抬手抹把汗,扯著嗓子跟旁边人嘮两句閒嗑。他却像上了弦的机器,镰刀起落得又快又稳,手臂肌肉绷得紧实,怀里的麦子堆得比旁人高出一大截,捆出来的麦捆方方正正、扎实周正,绳结勒得紧紧的。他不说话,就一个劲闷头往前割,额头上的汗珠子成串往下砸,“嗒嗒”落在干硬的黄土里,瞬间就被吸得无影无踪。
    没半个时辰,他就把队里不少种了一辈子地的老社员,远远甩在了身后。
    知青点那几个人也在不远处割麦,原本还抱著看热闹的心思,等著看李承霄出丑。结果见他这么不要命地埋头苦干,速度快得嚇人,一个个脸色都沉了下来,嘴里不服气地嘟囔几句,手里的镰刀也只能被迫加快速度,可再怎么赶,也追不上那道闷头往前的身影。
    日头一点点爬高,从天边蹭上半空,晒得人头皮发麻,后脖颈火辣辣地疼。后背的衣服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黏又腻,风一吹都凉不透。太阳彻底悬在头顶,强光直射在后背上,烫得像火烧。汗顺著额角、鬢角、脖子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盐水蛰得眼球生疼,他连眨都不眨一下,更顾不上抬手擦,只是一刀接著一刀,机械又狠厉地割下去。
    快近晌午的时候,远处小路上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晶晶挎著个竹编水壶,胳膊上还搭著一条洗得发白的乾净布巾,一路踩著窄窄的田埂匆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就往李承霄那边望,生怕一眨眼就找不到人。
    “承霄——歇会儿,喝口水!”
    她声音不大,却脆生生的,在一片镰刀割麦的“唰唰”声里格外清晰,一下子就把地里不少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李承霄这才缓缓直起腰,脊椎骨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像是要断了一般。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细碎的麦芒沾在脸颊、下巴上,扎得皮肤又痒又刺,他也没心思去管。
    张晶晶快步走到他跟前,赶紧把灌满凉白开的水壶塞到他手里,又飞快把布巾递过去,语气里满是心疼:“快擦擦,看你汗流的,满脸都是土。”
    水壶里的水是她一早晾好的凉白开,还悄悄加了半勺糖,甜丝丝的,一口猛灌下去,从干疼的喉咙一路爽到心底,把浑身的燥热都压下去几分。
    李承霄仰头猛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著下頜线、脖颈往下滴,砸在干透的土地上。
    “慢点喝,別呛著。”张晶晶仰著头看他,眼睛一眨不眨,“你也別太拼命了,麦收要好几天呢,累坏了身子咋办。”
    “没事。”他声音被汗水泡得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早点干完,早点利索。”
    旁边不远处的几个社员瞅著这一幕,捂著嘴偷偷笑,互相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看看,这还没定下来呢,就疼上了。”
    “李承霄这小子,福气可不浅,有人疼有人送水。”
    张晶晶被说得脸颊通红,却没躲没跑,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等他喝完水,才伸手把水壶接过来。
    “晚上我回家给你煮绿豆汤,多放冰糖,晾得凉凉的给你送过来。”
    李承霄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重新攥紧镰刀,弯腰下去,这一次,动作比刚才更狠、更快,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榨乾。
    张晶晶站在田埂上,望著他那道埋在金黄麦浪里、一刻不停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这片金黄的麦地里,有人偷懒磨洋工,有人暗中较劲比快慢,有人站著看热闹说閒话,也有人藏著一肚子不能说的心思。
    只有李承霄,一门心思,只跟眼前的麦子死磕。
    他要的不是旁人一句夸奖,不是队里多记几个工分。
    他是要用这身使不完的力气,把心里那股憋了太久的火、压了太久的恨、念了太久的思念,全都狠狠砸进这片黄土里。
    不想沐婉,
    不想张晶晶,
    不想刘广智,
    更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缠得人喘不过气的烂事。
    只要一直割,一直累,脑子就能空下来,什么都不用想。
    日头越来越高,悬在头顶正中,地里的影子被缩得又短又小。有人撑不住了,开始蹲在地头歇气,喝水、抽菸、这天太毒。李承霄没歇,依旧弯著腰,镰刀不停。
    李铁牛看不过去,走过来,递给他自己的军用水壶:“喝口水。”
    他接过来,仰头猛灌几口,又默默递了回去。
    李铁牛看著他紧绷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劝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沉声道:“別太拼,麦收还长著呢,一天拼完了,后面咋办。”
    李承霄点了点头,没说话,又一次弯下腰,继续埋进麦浪里。
    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挺好。
    下午的太阳最毒,像火盆扣在头顶,晒得地皮发烫,踩上去都烫脚。麦芒扎在脸上、胳膊上,又疼又痒,一出汗更是刺挠得难受。汗流得太多,身体里的水分几乎被榨乾,嘴干得发苦发涩,浑身酸软无力,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他还是没停。
    李铁牛在旁边陪著,也不说话了,只是默默跟著他的速度割麦,像是在用行动陪著他硬扛。
    直到太阳慢慢往西斜下去,天边染出一层昏黄的光,地头那一块麦子终於彻底割完了。
    李承霄猛地直起腰,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他赶紧伸手扶住膝盖,大口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才慢慢缓过来。
    李铁牛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来,凑到嘴边,李铁牛顺手给他点上火。他深吸一口,浓烈的烟味衝进肺里,呛得他忍不住弯下腰,狠狠咳了几声。
    李铁牛蹲在他旁边,自顾自抽著烟,目光望向远处泛红的天边。太阳已经落下去半边,把云彩烧得通红,连麦田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余暉。
    过了很久,李铁牛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小子,今天一个人,割了快两亩。”
    李承霄没说话,指尖夹著烟,轻轻吸著。
    李铁牛又抽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有啥想不开的?”
    李承霄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李铁牛没看他,依旧望著远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心里堵得慌,啥都想不通,就拼命干活,累到爬不起来,躺地上一动不想动,啥烦心事,就都能忘了。”
    李承霄沉默了好一会儿,菸蒂烧到指尖才轻轻抖了一下,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试试。”
    李铁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和麦糠:“明天还来?”
    “来。”
    李铁牛没再多说,扛著镰刀转身走了。
    天彻底黑了,晚风凉了下来,吹过无边无际的麦田,掀起一层层沙沙的轻响。远处村子里亮起零星的灯火,狗叫声远远传来,模糊又安静。
    他蹲在麦茬地里,望著漆黑的夜空,脑子里依旧空空的。
    累,真好。
    累到极致,就不会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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