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绵绵缠缠地下了两天。
地里早已被泡得稀烂,黑黄的泥土吸饱了水,脚一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泥汁能漫进鞋窠里,別说犁地、锄草、下种,人连站稳都费劲。
等到天终於放晴,日头懒洋洋地爬上来,地气混著潮气往上蒸腾,田埂上的湿泥黏得能扯出丝来,拉都拉不动腿。
村里人都清楚,这地没个三五天暴晒,根本晾不干,更別提下地干活。
大队部那催命似的上工钟声,彻底歇了菜。
社员们趴在炕沿上听著外头的动静,一个个乐得直拍腿,脸上全是鬆快劲儿。
“得,又能歇几天了!”
“老天爷这是心疼咱,把麦收累掉的那半条命,都给咱缓回来!”
地里彻底下不去脚,整个村子都閒得发慌。
大队乾脆放了宽心假,只喊了一嗓子:都安心歇著,等地皮晒乾再说。
第二天一早,张守田的声音从大队部的大喇叭里炸出来,粗哑又响亮,全村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听著!眼下地湿没法耕种,就今天一天空儿!谁家缺柴米油盐、肥皂针线、火柴洋火,赶紧去公社置办!等过两天地皮一干,立马开始夏种、夏整、夏管,一连大半个月连轴转,谁都不准请假,谁都別想偷懒!”
命令一下,村里立刻热闹起来。
统共就三辆老牛车,套上毛色发黄的老黄牛,车轴吱呀吱呀地碾著泥泞的土路,慢悠悠地往公社方向拉。雨后的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一准打滑摔泥里,也就牛车稳当厚重,不怕陷、不怕滑,成了这鬼天气里唯一能出门的交通工具。
社员们扶老携幼,拎著磨得发白的布袋子,挎著竹编小篮子,挨个爬上牛车,嘰嘰喳喳地商量著要买的东西。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却透著最踏实的烟火气。
张晶晶挤到李承霄身边,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几分雀跃:
“承霄,咱也跟著去公社买点东西吧。”
李承霄点了点头。
他心里也清楚,这天气不趁今天把东西备齐,等夏种一开始,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才回村,真就半点儿空都抽不出来了。
两人跟著踏上中间那辆牛车,木板车軲轆碾过泥坑,晃悠悠地往前挪。一路上,社员们说笑打闹,泥土的腥气、青草的香气、老黄牛身上淡淡的膻味混在一起,成了最地道、最真实的乡下日子。
到了公社,街上早已熙熙攘攘,全是四里八村赶过来置办东西的乡亲。供销社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討价声、小孩哭闹声搅成一团,热闹得不像话。
李承霄想著买一把新鲜蔬菜,可等他挤到菜摊前,那只旧木菜盒子里,只剩下一层湿漉漉的黑泥,连一片菜叶子都没剩下,被抢得乾乾净净。
他垂下手,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
张晶晶一眼就捕捉到了他脸上的失落,立刻往前凑了凑,笑著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雨后的阳光:
“没事,咱不买了!我回去看看我家院角的豆角能吃了不,实在不行,我给你做南瓜花炒鸡蛋,又香又嫩,比买的菜还好吃。”
李承霄被她说得脸颊微微发烫,心里一阵酸涩又一阵发烫。
这些日子,他吃的、用的、烧的柴、垫的草,几乎全是张晶晶从家里偷偷拿来的。他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却要靠一个姑娘接济,怎么想,都像是吃软饭的,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抿了抿唇,语气带著几分固执的认真:
“一会儿我到外边买一篮子鸡蛋吧,那个不用粮票,花钱就能买。”
“不用不用,我家有,多著呢!”张晶晶连忙摆手。
“你家是你家的。”李承霄坚持,不肯再白白接受她的好,“我自己买。”
张晶晶看著他较真的模样,心里甜甜的,也不再勉强。
她比谁都清楚,这段日子自己往他这儿跑得有多勤,李翠莲天天拿著一根烧火棍,在村口追著她骂,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你个赔钱货!胳膊肘往外拐!养你这么大便宜外人!”
可张晶晶跑得比兔子还快,只要一溜烟衝进李承霄的院子,紧紧关上院门,她妈就只会在门口骂两句,终究捨不得真进来打她、闹她。
每每想起这一幕,她都忍不住偷偷弯起嘴角。
等两人买齐白面,肥皂,火柴这些必需品,往牛车走的路上,张晶晶忽然轻轻拽了拽李承霄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
“承霄,等这阵子夏种忙完,咱別去公社了,直接去县城吧。”
李承霄低下头,静静看向她。
“我姐在县城百货大楼当售货员,吃的、用的、穿的、使的,啥都有,比公社供销社全乎多了。”她语气里满是期待,又带著几分少女的羞涩,“到时候我领你过去,顺便……把你介绍给我姐认识认识,让她也见见你。”
她说得轻,声音细细小小的,却藏著满心满眼的认真。
那是想把他,带进自己最亲的人面前,带进自己的未来里。
李承霄看著她眼底的光,沉默了一瞬,心头轻轻一动,终於轻轻“嗯”了一声。
牛车在泥泞的土路上慢慢晃著,午后的太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温柔又安稳。
忙过这一阵,去县城,见家人。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往往后的日子里,一步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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