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李承霄来到閆家沟已经整整一年。
这一年,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只是身子更壮实了,吃得比刚来时安稳了,身边的人,从远走的沐婉,换成了眼前的张晶晶。
院里种的蔬菜已经掛果,再过三五天就能摘来吃。张晶晶蹲在黄瓜架旁,盯著那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眼睛弯成月牙,得意地嘟囔:“等咱们的菜下来,就不去我妈家蹭饭了,几根破黄瓜还当个宝,好像谁没有似的。”
李承霄被她逗笑:“你妈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小没良心的赔钱货。”
张晶晶站起身,顺势往他怀里一靠,软声道:“我乐意。”
“做晚饭吧,一会儿还要巡逻。”
“巡逻完还去撞树?”
“嗯。”
“那我去找你。”
李承霄轻轻皱眉:“黑灯瞎火的不安全,別去了。”
张晶晶仰起脸,固执道:“你巡逻完来家里接我,就安全了。”
“……哦。”
李承霄早已习惯,他从来不会拒绝她。
夜里,李承霄没有独自去小树林,而是如约去张家接上了张晶晶。
姑娘既紧张又好奇,紧紧跟著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夜里的安静。
赵志成一看见两人,脸色当场就变了,快步把李承霄拉到一边,压著嗓子急道: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这地方是能隨便带人的吗?万一被人看见,咱俩都完了!”
李承霄低声解释:“她非要跟著,我拦不住。”
赵志成眉头拧成一团,往四周警惕地扫了一圈,咬牙道:
“行吧,来都来了,今晚別的啥也別练,就只撞树。动作简单,看不出门道。她要是问,你別乱说话,我来应付。记住,嘴严点,別把事儿漏出去!”
说话间,张晶晶已经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摸著被撞得粗糙发硬的树皮,一脸疑惑:
“承霄,你们天天夜里在这儿干啥呀?”
赵志成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下地干活:
“没啥,就是练点笨力气。天天下地、巡逻,身子骨不结实不行。我们这就是粗练身子骨,对著树撞一撞、顶一顶,把肩膀、胸口的骨头皮肉练厚实了,人就有劲,扛冻扛累,干活也利索,不是啥稀奇玩意儿。”
他刻意避开“武术”“八极拳”“功夫”这类字眼,只往庄稼人练力气上靠,听著朴实又合理。
张晶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撞树就能结实啊?”
“对。”赵志成顺著话往下说,“天天撞一撞,筋骨硬实,气血也活泛,平时扛东西、跑路、站岗,都比別人顶用。这就是咱们庄稼人自己的笨法子,不算啥本事,就是练身板、壮筋骨,別往外说就行。”
张晶晶立刻乖巧应下:“我知道,我不说。”
赵志成这才鬆了口气,给李承霄使了个眼色:
“行了,今晚就练这个。你撞你的,她在旁边看著,別出声,別乱动乱问,早点练完早点回去。”
李承霄“嗯”了一声,赤著上身,走到树前站定。
张晶晶乖乖退到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夜色里,只剩下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在树林间轻轻迴荡。
两个时辰练完,李承霄半边肩膀已经撞得又红又肿,泛著一层嚇人的暗青。张晶晶看得心都揪紧了,眼圈微微发红,伸手想去碰又不敢,小声道:“都肿成这样了,肯定疼坏了……”
李承霄只是淡淡一笑,披上衣服:“没事,早习惯了。”
回去的路上,张晶晶一直默默跟在他身边,时不时抬头看他的肩膀,满脸心疼。
快到张家门口时,李承霄停下脚步:“以后晚上就別跟著去了,林子里蚊子多,虫子也多,潮气重,女孩子家受不了。”
张晶晶抬头望著他,想说要陪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点头:“那你……你也轻点练,別把自己伤著。”
“我知道。”李承霄把她送到院门口,“回去吧,早点睡。”
张晶晶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院子,他才转身,独自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在脸上,带著凉意,他一路走著,脚步不慢,心里却空落落的,说不清是轻鬆还是憋闷。
张晶晶对他好,好得没话说,好到让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
有时候,过度的照顾,反而是一种温柔的推开。张晶晶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什么都不让他插手,本意是疼他、爱他,结果却让他生出一种无形的压力,甚至在这段关係里迷失了位置——他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什么,少了那份被需要的参与感。
反观当初给沐婉洗脚的那个瞬间,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却有实实在在的互动。
恋爱之所以动人,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双向的“麻烦”和“亏欠”。当一方总在说“你別动,我来”时,看似体贴,实则像一堵墙,隔开了彼此真正靠近的机会。
因为爱,终究是在相互的给予中流动的。
天刚蒙蒙亮,暑气已经悄悄漫了上来。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张守田特地点名李承霄今天去挑大粪。
这又咋了?民兵连的民兵全部把目光移向了李承霄。
李承霄心里犯嘀咕,这几天自己表现不赖啊,张守田腰伤了,家里的水缸可都是他挑满的,咋今儿个又犯冲了?
张守田板起脸:“瞅什么瞅?基层民兵的职责是“平时服务、急时应急、战时应战”,现在就是需要你应急,还不赶紧去?”
算了,又不是没挑过,去吧。
可这天气,就是活脱脱的折磨。
太阳很快爬上树梢,热浪裹著泥土的腥气。粪坑边的泥土被晒得乾裂,一扁担粪挑在肩上,分量沉得压肩。那股子酸腐的臭味混著暑气,直往鼻子里灌,连喉咙都被辣得发涩。
“承霄!”
一声清脆的呼喊从身后传来。李承霄回头,就看见张晶晶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手里攥著一条刚洗得乾爽的毛巾,正踮著脚往这边看,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脸上。
他放下扁担,快步走了过去。
“给。”张晶晶把毛巾递了过来,“擦擦汗,能挡点味。”
李承霄接过毛巾,他刚想说谢谢,就见张晶晶咯咯笑著跑开了。
李承霄心里嘀咕著。以前张晶晶看到他挑粪,总是红著眼跑回家替他“出气”,今天怎么反而送毛巾还笑得这么开心?
积肥点的活也要李承霄干,粪水挑过来,还要掺黄土、拌草木灰,一遍遍地翻搅,堆成高高的粪堆,等著发酵。那股子混合了发酵热气的臭味,混著暑气,辣得人眼睛直流泪。
中午收工,刚到院门口,就闻见一股熟悉的黄瓜清香。
张晶晶已经把饭做好了,端上桌。见他进门,她下意识捂了下鼻子,又赶紧放下,语气带著点心疼:“你先去冲个澡再吃饭吧,我给你晾了凉白开。”
李承霄摆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说:“不冲了,下午还得去,也不知道你爹咋了,看我不顺眼。”
张晶晶哧哧地笑,眉眼弯成了月牙:“那你快吃饭吧。咱家院前的黄瓜熟了,我特意摘的,少放了盐,怕你吃不惯。”
李承霄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舌尖触到那鲜美的滋味,心里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他知道,这时候天热干活累,饭都做得咸,能少放盐,是张晶晶特意迁就他。
吃过饭,张晶晶收拾碗筷,动作麻利。李承霄则半躺在炕头,点上一根饭后烟。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额头上的汗还在慢慢渗出来。
收拾完,张晶晶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说:“我回去了,晚上过来给你洗衣服。”
李承霄半躺在炕头,一口浓烟呼出。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习惯,这个他曾经多么害怕的词,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休息了一会儿,他又抄起扁担出发了。
干到下午四点,太阳偏西,风也凉了些,李承霄就收了工,记分的是张晶晶,他怕什么,洗了洗身上的臭味,就径直去了仓库门口等张晶晶下工。
张晶晶正坐在院里洗衣服,路过的村民四婶端著盆走过来,笑著打趣:“晶晶,又给你家男人洗衣服啊?”
张晶晶抬起头,脸上带著红晕,却能平静地笑著回应:“是啊,四婶你出去啊?”
她已经能坦然面对这种调侃了。只是她自己知道,他还不是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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