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秋种总算彻底落了地,田地里的庄稼归仓,新一季的麦苗也稳稳扎进土里,队里没了火烧眉毛的急活,社员们紧绷了小半个月的弦终於能松一松,大队乾脆给大伙连放了两天假,让所有人都歇歇脚、缓口气。
李承霄一听说放假,跟张晶晶一商量,索性骑著自行车往县城里赶一趟——家里的米麵油已经见底了,针头线脑、肥皂火柴这些零碎也得补上,趁著有空,正好一趟置办齐全。
到了县里,李承霄先去找了彭爱国,换了些粮票、布票和工业券,约好中午一起找个饭馆吃顿热乎饭。
买完大包小包的吃食和杂物,两人没直接往回赶,特意去看了张婷婷。这段时间张婷婷调养得不错,脸色红润了不少,眼神也有了光彩。
一见两人来,张婷婷立刻笑著迎上来,语气热络又体贴:“晶晶,承霄,秋收肯定累坏了吧,中午別走了,一起吃个饭,我给你们俩好好补补。”
张晶晶连忙开口解释:“姐,承霄他约了朋友一起吃饭……”
话还没说完,李承霄就笑著接了话:“那就一起吧,多个人更热闹。”
张婷婷听了也没多推辞,大大方方应了下来,四个人便一起往县城的国营饭店走。
进了饭店,李承霄先给两边互相做了介绍,点上几样荤菜、一碟花生米、两碗热汤,饭菜一上桌,几人就边吃边聊起来。
李承霄也没藏著掖著,径直把前些日子彭爱国冒险给他送粮食,半路差点被巡逻民兵当成投机倒把抓起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说到动情处,他语气格外郑重:“彭哥,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彭爱国听得摆摆手,笑得爽朗:“咱俩在这事之前就是朋友了,你跟我说这些就见外了。”
一顿饭吃下来,桌上几乎都是李承霄和彭爱国在聊,张晶晶只在被问到的时候偶尔插一两句话,安安静静给李承霄添水夹菜;张婷婷更是话少,始终坐在一旁浅浅笑著,安安静静听著,眉眼温顺,不多言不多语。
吃完饭,四人在饭店门口分开,各自赶路。
骑著车回閆家沟的路上,秋风卷著黄土的气息吹在脸上,舒服得很,可张晶晶却没了刚才的轻鬆,骑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开口:“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暂时不让我姐著急找对象吗?怎么今天还把彭哥叫到一起吃饭?”
李承霄愣了一下,连忙解释:“真就是碰巧了,绝对没有撮合的意思。”
“你还说没有!”张晶晶微微撅起嘴,“饭桌上你把彭哥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是重情义又是靠得住,谁听了不心动?还说没那意思。”
李承霄哭笑不得:“我是真没有,夸两句也是实话。他俩万一真看对眼了,那可绝对赖不上我,我可没当这个媒人。”
张晶晶哼了一声:“你倒是把自己摘得乾净。”
李承霄真没撒谎。他一直记著彭爱国为了帮他,把自己的自行车都搭了进去,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挖空心思就想找机会把这份人情补回去。
一路吹著舒爽的秋风,两人慢悠悠骑回了閆家沟。
十月的天,蓝得透亮,像被清水洗过的蓝布,一丝云絮都没有,高远得让人心里发空。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初冬的干冽,刮在脸上不疼,却钻骨头缝儿,吹得人鼻尖发凉。
村里的大喇叭掛在老槐树的枝椏上,滋啦一声响,粗糲的广播声瞬间灌满了整个村子。“全体民兵,立即到大队部门口集合!带上武器,整队出发!”
一声令下,整个大队的民兵就从各家各户涌了出来。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蓝布褂,腰间扎著宽布带,精神头一个比一个足。红旗在队首一挥,红绸子飘得猎猎作响,队伍开拔,一路喊著口號,雄赳赳气昂昂地踩著土路,向著后山靶场进发。口號声、脚步声、说笑打闹声,搅得安静的村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李承霄跟在队伍最后面,脚下的胶鞋踩在铺满碎石的山路上,发出细碎又单调的沙沙声响。他也是民兵,甚至比队里谁都起得早。
可到了集合点,民兵连长赵志成扫了一眼队伍,眉头一皱,粗糲的大手一挥,直接点了他的名:“你,还有后面那两个,去队伍后面维持秩序,別让看热闹的老百姓往前挤。”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他从射击队伍里剔了出去。
李承霄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线,默默退到了路边。脚下的土块被他碾得粉碎,心里那股子热乎气,瞬间凉了半截。
没过多久,先是几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天空——那是基干民兵的半自动步枪在打胸环靶,砰砰砰,乾净利落,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敲打在他的心口上。紧接著,靶场那头传来了低沉厚重的轰鸣,是重机枪在平射,枪声闷得震地,枪口喷出的火舌一闪,尘土立刻扬起一片,遮了半片天。
“好傢伙!这劲儿,真猛!”旁边几个同样被安排“编外”的年轻人忍不住咋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靶场里瞅,眼睛都亮了。
李承霄没吭声,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他远远看见一个同村的哥们儿,扛著火箭筒,腰杆挺得笔直,脸憋得通红,隨著指挥员一声乾脆的“放!”,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咻——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耳膜发麻,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顺著风飘过来,又苦又涩,呛得人喉咙发紧。那是属於战场、属於力量、属於被认可的味道。
“嘖,真过癮!这辈子能摸一回这玩意儿,值了!”有人在旁边兴奋地感嘆。
李承霄却觉得这十月的风,突然冷得刺骨。
他只能远远地站著,看著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看著那群“根正苗红”的兄弟们在靶场上挥洒汗水、轰鸣开火,而他,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看客,守著这十月的秋高气爽,和满地无人在意的空弹壳。热闹是他们的,掌声是他们的,连握枪的资格,都是他们的。
十月的风卷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一股脑灌进李承霄的领口,凉颼颼的,像细针一样扎在脖子上,扎进心里。
“砰、砰、砰……”
每一声枪响,都像是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一下。那不是简单的声音,那是身份,是资格,是別人能堂堂正正端起枪,对著靶子证明自己是个“好样的”,是个靠得住的人。而他,只能站在圈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听个响。
他看见王二牛——那个平时割麦子都没他利索、挑担子都走不稳的傢伙,现在端著机枪,脸涨得通红,扯著嗓子喊“为了胜利!”,那股神气劲儿,刺得他眼睛生疼,心里又酸又堵。
凭什么?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凭什么他家的成分,就像一道看不见、摸不著却坚不可摧的墙,横在他和所有机会之间?凭什么连让他摸一下枪栓、扣一次扳机的机会都不肯给?
人家在练怎么杀敌,他在练怎么忍气吞声;人家在听指挥员的表扬,他在这冷冰冰的命令——“別碍事”“往后站”。
风更大了,吹得红旗呼啦啦地响,那声音像是嘲笑,又像是无声的催促。他抬起头,看著那些在硝烟里穿梭、意气风发的身影,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从最初的滚烫期待,慢慢变成压抑,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平静底下,是翻涌不息的委屈和不甘。
他不是不想看热闹,他是怕自己看得太入神,会忍不住衝过去。哪怕只是替他们把那堆打空的弹壳捡起来,哪怕只是帮著扛一下枪架,也算没白来这一趟,也算沾过那片靶场的边。
不知什么时候,赵志成走了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出来。有些事,他也没办法。民兵一年总共就两次实弹射击的机会,错过了,就是实打实错过了,再也补不回来。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堵得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迅速调整好心態,抬头看向赵志成,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哥,咱村附近,哪还能割点柴火?”
赵志成被问得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这小子,刚才还满眼憋屈,怎么转眼就问起柴火了?这么没心没肺吗?他还特地跑过来,想著安慰两句,可此刻,竟不知道该说啥。
“西边和上田家大队中间那沟里,柴火倒是多,不过那片地界乱,为了割柴经常打架,闹得凶。就是……前段时间他们村里人刚被你揍过,你一露脸,指定得吵起来。”
李承霄眉头一下子皱紧,语气里带了点发愁:“那怎么办?晶晶她妈都放话出去了,不让社员卖我一根柴火,我家还差整整一个月的烧柴,这个冬天怎么熬?”
赵志成看著他发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又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过来人的通透:“你小子平时不是挺聪明吗?怎么这会儿还犯糊涂了。那是你丈母娘,还真能逼死你啊?她要的不是柴火,是你的態度!你拿出態度,让她顺心满意了,啥事儿都没有。”
“差多少柴火,回去跟大傢伙说一声,咱们给你凑凑,也不用买。你回去一人髮根烟,说两句软和话,谁还能不帮你一把?”
李承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瞬间拨开了乌云,豁然开朗。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烟,挨个给旁边的民兵们散了一圈,连连拱手:“那就麻烦大傢伙了,多谢多谢!”
赵志成笑著喊了一嗓子:“听著啊!明天一早,一人一捆苞米杆,给我扔李承霄院门口去!你们可不能白抽了这小子的烟!”
“没问题!赵哥放心!”
“包在我们身上!”
“不就一捆苞米杆嘛,小事儿!”
几个基层民兵连忙高声应声,菸捲叼在嘴里,笑得爽朗。
旁边围观的村民也跟著起鬨:“李承霄,把你那烟也给我散一支,下午我就把苞米杆给你送家去。”
“好。”
李承霄一盒烟散了个乾净。
就这样一个让李承霄苦恼了整整一个月、愁得睡不著觉的难题,赵志成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彻底解决了。
李承霄心里一暖,郑重地看向赵志成:“赵哥,谢了。”
“谢啥。”赵志成摆摆手,语气沉了几分,“你想真正在这儿扎下根来,安安稳稳过日子,还有好多东西要学呢。”
李承霄重重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中午回到家,院子里安安静静,张晶晶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土灶里火苗舔著锅底,锅里冒著热气,她繫著旧围裙,正低头切土豆,侧脸温温柔柔的。
看见他回来,姑娘笑了笑,声音软和:“今天中午家里只有土豆了,凑活吃点。明年咱早点种菜,我在院东边也开块地,多种点青菜萝卜。下个月发冬菜,我给你醃一坛酸菜,够吃一冬天。”
李承霄走过去帮著往灶里添了把柴,轻声说:“嗯,柴火的事解决了。赵哥说,民兵连一人送一捆玉米杆过来,咱就够烧了。下午我多拿几盒烟,去给大伙儿散一下,谢谢人家。”
张晶晶手上的动作没停,眉眼弯弯,轻轻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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