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村里的墙上突然刷满了新標语
第二天中午,日头刚过头顶,村里的土墙上突然多了一片刺眼的白。
李承霄吃过午饭,扛著木枪要去民兵连,路过大队部时脚步猛地顿住。
墙上刷了快半年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被厚厚一层白石灰严严实实盖住,新写的黑字墨跡未乾,顺著墙皮往下淌水,像一道道未乾的泪痕:
“打倒祸国殃民的『四人帮』!”
“深揭猛批王张江姚反党集团!”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手里的木枪僵在肩头,忘了放下。
风一吹,带著石灰粉的呛味,也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紧张。
路上行人脚步匆匆,碰见了只敢飞快点头,没人敢停,没人敢大声说话。可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谁都懂——变天了。
天,真的变了。
晚上收工,黄土路上飘著炊烟。张晶晶迎面走来,衣角沾著草屑,声音轻轻的:
“承霄,我爸妈叫你回去吃饭,说有要紧事跟你说。”
屋里灯昏黄,门一关上,张守田就把菸袋锅子摸出来,慢悠悠点著,吸了一大口,才压著嗓子开口,声音沉得像埋在土里:
“刚得的准信儿,上边定了。”
李承霄看著他,没说话,指尖微微收紧。
“『四人帮』,被抓了。”
张守田“当”一声把菸袋锅往桌沿一磕,火星子跳了一下,“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四个人,一块儿端了。”
李承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拍著他肩膀说的话:“三年之內,这运动就会结束。”
可是他看到的是,旧的运动结束了,新的运动开始了,新知青还在下乡,老知青的归途遥遥无期。
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张守田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林建华被调走了,要接受审查。他前头那些打砸抢、乱整人的事,这回得好好算算帐。”
李承霄心口轻轻一动。
林建华对他不算好,可也没往死里整。如今连他都要倒,这世道,到底谁对谁错?过去的一切,算什么?
“新来的组长姓郭,三十五,县里派下来的。还带了个年轻人,姓周,跑腿办事的。”
张守田吐出口烟,雾蒙蒙遮住半张脸,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承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次运动,不是冲你们这些成分不好的来的。”
李承霄抬眼,目光一凝。
“查的是『四人帮』的人,造反派头头,打砸抢的,跟帮派有牵扯的。”张守田用菸袋点了点桌面,“你不在这个圈里。老老实实待著,没人专门找你麻烦。”
李承霄点点头,心里却没鬆劲。
“但你也要小心。”张守田语气又沉了几分,“这风一刮,人人都要表態。你成分不好,天生就比別人多被看几眼。开会、学文件,低头做人,別出头,別抢话,別给人抓把柄。”
新標语,新口號,新干部,新风向。
他不知道这阵风往哪吹,只知道——他又得熬了。
天黑透了,仓库里挤满了人。
煤油灯昏黄的光晃得人脸上一明一暗,烟气、汗味、黄土的腥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新来的郭组长坐在正中间,面前摊著个本子,手里捏著支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旁边坐著那个姓周的小年轻,捧著本语录,隨时准备记什么。
郭组长三十五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他说话不紧不慢,没有林建华那种“咱们是一家人”的客气,也没有刘广智那种阴阳怪气的刻薄。
他就是公事公办。
“今天学习的是中央文件,关於揭批『四人帮』反革命集团的罪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文件都念完了,现在大家谈谈认识,有什么说什么。”
窑洞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响。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郭组长也不催,就那么坐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那小周拿起笔,准备记。
过了一会儿,李铁牛咳嗽一声,硬著头皮说了几句:“四人帮是坏蛋,该批,咱们社员坚决拥护……”
他说得磕磕巴巴,但总算开了头。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社员们轮流表態。有人说得长,有人说得短,有人说完赶紧低下头,生怕被点名问什么。
李承霄坐在角落里,低著头,一直没吭声。
他听著那些话——批江青、批王洪文、批张春桥姚文元,一套一套的,和半年前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听起来也没什么两样。
口號换了,运动还在。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几句標准话:“坚决拥护党中央的决策,深入揭批四人帮的罪行,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郭组长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多问。
李承霄坐下,手心都是汗。
学习会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等所有人都表完態,郭组长合上本子,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接著学。”
人群开始往外走。李承霄也跟著站起来,刚要往外挪,那小周忽然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李承霄,你先留一下。郭组长有话跟你说。”
李承霄心里咯噔一下。
旁边的人脚步顿了顿,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走了。
仓库里很快只剩下他和郭组长、小周三个人。
郭组长重新坐下,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坐。”
李承霄坐下。
郭组长看著他,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承霄,”他开口,慢条斯理,“北京来的,下乡一年多了。父母是反动学术权威,对吧?”
李承霄点头。
“成分是定了的。”郭组长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但你在村里的表现,我也了解了一下。民兵连干得不错,跟社员处得也行。”
李承霄没说话,等著下文。
郭组长合上本子,看著他:
“这次运动,主要查的是跟四人帮有牵扯的人。你不在这个范围里,不用太紧张。”
李承霄心里鬆了半口气,但另一半还提著。
郭组长顿了顿,又说:
“但你成分摆在那儿。这个节骨眼上,更要谨言慎行。开会的时候,表態要积极;私下里,不要乱说话。有什么情况,隨时向组织匯报。”
李承霄点头:“我明白。”
郭组长看了他几秒,然后摆摆手:
“行了,回去吧。”
李承霄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郭组长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刘广智,你认识吧?”
李承霄脚步一顿,转过身。
郭组长脸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现在是驻村干部,也归我们管。有什么事,可以反映。”
李承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郭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提醒?还是……
他没敢多想,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推门出去。
外面风大,颳得脸上生疼。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回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
郭组长那几句话,像是给他吃了定心丸,又像是给他脖子上套了根绳。
“有什么情况,隨时向组织匯报”——这是让他当眼线吗?
“刘广智也归我们管,有事可以反映”——这是暗示他举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新来的郭组长,比林建华难对付多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