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批查的风越刮越紧,村里连空气都绷得发脆。
没过几天,公社果然送来了新知青,一男两女,背著铺盖卷,怯生生地站在大队部门口,脸上还带著城里学生的青涩。李承霄远远瞥了一眼,心里那点关於回城的念想,又淡了一分。
张守田把李承霄叫到家里,张守田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
信封乾乾净净,字跡清秀娟秀,李承霄一眼就认出来,是沐婉的。
他伸手拿起信封,指尖微微发紧,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慢慢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一页多,字里行间全是盼著他、念著他。她说他父亲当初的预言眼看就要成真,说局势一天比一天好,让他再等等。她说她一直在等他回去,等他回到原来的生活里。
信的末尾,一行字格外扎眼,像是用尽了力气写下的:
“我很想你,我等你。”
李承霄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颳过,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他把信往桌上一放,语气平静得嚇人:“叔,帮忙拿支红笔来。”
张守田嘆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红笔,递给他。
李承霄接过笔,没有犹豫,直接在那行“我很想你”上画了一个圈。一道刺眼的红圈,像一道无法癒合的伤疤,狠狠盖在了那行温柔的字上。
他把信推到张守田面前,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叔,我说,你写。”
张守田握著笔,悬在纸上,没动。
“就以工作组的名义写。”李承霄目不斜视,盯著墙上那张泛黄的地图,一字一句,像是在往自己心上割刀子,“沐婉同志:你的来信我们已收到。我们与李承霄同志正式谈过,他已深刻认识到自身错误,决心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请你今后不要再写信骚扰下乡知青,不要再影响他的思想改造。如再有类似情况出现,我们將正式向你的学校发函反映情况。”
顿了顿,他像是怕不够绝情,又补了最后一句:
“盖上工作组的章,把她原来的信,一起寄回去。”
张守田握著笔的手顿住,抬头看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线:“你可想好了?”
李承霄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漫天的黄沙上,风卷著黄土,把天边染成一片浑浊的昏黄。他像是看著那风,又像是看著什么更远的东西。
“想好了。”他声音轻,却斩钉截铁。
“你心不疼?”张守田忍不住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忍。
李承霄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咽下了一口带血的沙子。他终於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粗糙的石头:
“疼。但人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沐婉的等待,他还不起了。那是他曾经拼了命想抓住的光,可现在,他手里攥著的是黄土,是仇恨,他走不了,也不敢走。
回城的念想,他丟了。从前的李承霄,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留著拔刺,留著活著,留著在这片黄土地上,把自己的路走到底。
张守田看著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藏著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决绝。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声长嘆,提笔落下。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一段感情画上句號。
一封绝情信,就此写定。
窗外的风更紧了,远处传来隱约的口號声,是村里人在学习新文件。那声音压过了风声,压过了一切儿女情长。
李承霄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看著外面昏黄的天色,眼神空洞又坚定。
那封信被他折好,连同沐婉的信一起,塞进了张守田的抽屉里。像是把一段过去,也一併埋进了土里。
那天夜里,揭批查的风声还在村外呜呜地刮,窑洞的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张守田躺在炕上,翻过来覆过去,脊梁骨底下像扎了根刺,怎么也睡不著。
身边的李翠莲被他折腾得没法子,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胳膊肘狠狠杵在他腰上:“大半夜不睡觉,在炕上烙饼呢?翻来覆去的,让人还睡不睡了。”
张守田没动,依旧睁著眼,直勾勾盯著黑漆漆的窑洞顶,声音闷得像从土里钻出来:“翠莲,別睡了,我跟你说个事。”
李翠莲一听这语气,心里先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她慢慢翻身坐起,伸手摸过炕头搁著的火柴盒,“嚓”一声划亮,微弱的火光在窑洞里晃了晃,点亮了那盏豁了口的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一下子漫开,照得土炕、土桌、墙角的粮囤都蒙上一层暖黄,却照不亮张守田脸上沉甸甸的心事。他额头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一道叠著一道,像被犁过的黄土坡。
“到底咋了?”李翠莲凑过去些,压低声音,“白天不是还好好的?新知青来了,信也寄走了,还能有啥心事?”
张守田沉默了半晌,喉结轻轻滚了滚,才把白天那封回信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李承霄怎么指著那行“我很想你”用红笔狠狠圈出来,怎么一字一句冷著嗓子口述回信,怎么硬邦邦地吩咐把原信一併寄回去,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说完,他看向李翠莲,眼神里带著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发慌:“那小子,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李翠莲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手指紧紧攥著被角。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对自己心尖尖上的人,能下这种手的。”张守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掉,“北京那丫头,一片真心等著他,信里写得热热乎乎的,他倒好,直接拿大队的公章堵回去,断得乾乾净净。你想想,那姑娘收到信,得哭成什么样?心不得碎成八瓣?”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上了一层后怕:“翠莲,我越想越慌。他对从前那样掏心掏肺待他的人,都能狠到这个地步……你说,万一將来有一天,他知道是咱故意设局,是咱算计著把他留在村里、拴在晶晶身边,他会不会……对咱也这么狠?”
这话一落,窑洞里瞬间静得可怕。
只有油灯芯噼啪轻响,风在窗外呜呜打转。
李翠莲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张守田都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慢慢伸手,把身上的旧棉被往上拽了拽,严严实实盖住肩膀,像是要裹住这一屋子的不安。
“她爹,你是真的想多了。”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却格外稳。
张守田抬眼望著她。
“那北京丫头,不是他狠心断,是没法不断。”李翠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他选了晶晶,选了留在这黄土高原,就不能再拖著人家姑娘。他断了她的念想,不是狠,是最后一点温柔,是不想耽误人家一辈子。”
她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他对咱家啥样,你眼睛不瞎。晶晶喜欢他;咱使唤他,他从没过半句怨言;家里重活累活,他抢著干;咱骂他几句,他也笑著受著。这些,你都看在眼里。”
张守田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李翠莲轻轻嘆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咱当初算计他,为啥?不就是为了晶晶,为了咱家能有个牢靠的男人顶门立户?他现在真心实意对咱好,对晶晶好,这就够了。”
“將来的事,將来再说。”她看著丈夫,一字一句,“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怕出来的。他只要念著晶晶的好,念著咱家的情分,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张守田听完,整个人陷在黑暗里,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慢慢伸手,摸过炕头那杆菸袋锅,装上一锅旱菸,凑到油灯下点著,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烟雾从口鼻里缓缓溢出,在昏黄的灯光里飘散开,遮住了他眼底复杂的情绪。
“你说得对。”良久,他才闷声应了一句,“是我想多了,想太远了。”
李翠莲往他身边靠了靠,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睡吧,天一亮,大队还要开揭批查的会,还有一堆事等著呢。”
张守田点点头,把菸袋锅在炕沿上磕净,伸手吹灭了油灯。
窑洞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只有风声依旧。
过了许久,久到李翠莲以为他已经睡熟,黑暗里,又飘来他极低极低的一句:
“翠莲……你说,那北京丫头,收到那封信,真的能断了吗?”
李翠莲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但她心里清楚,从李承霄决定写下那封回信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从前的路,彻底烧了。
他把自己,完完全全、生生世世,留在了这片黄沙漫天的黄土高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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