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十二月的閆家沟,风颳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日头斜斜坠向西边的山樑,昏黄的光勉强洒在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地上,连空气都透著刺骨的凉。
李承霄估摸著眼下收工的时辰差不多了,裹紧衣襟,慢悠悠地朝著大队仓库的方向踱去。
还未走到仓库门口,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便先一步飘进了耳朵里。那哭声细弱、断续,裹在寒风里,时高时低,淒淒切切的,倒像是村里谁家遭了变故。
李承霄的脚步下意识顿在了原地,目光顺著墙角的阴影往柴火堆那边斜斜一扫,便看清了蹲在地上的人。
是那个前几天刚从城里下来的新来的女知青,留著一头齐耳短辫,皮肤白得跟村里姑娘不是一个色號,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城里娃。此刻她正缩在仓库门口堆得高高的柴火垛旁边,背对著大路,肩膀一抽一抽地剧烈耸动,哭得满脸泪痕。
她身旁还站著另一个姑娘,是跟她一同下乡的同伴,留著利落的短髮,身上的褂子同样洗得发白,冻得鼻尖通红。
此刻那女孩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一只手轻轻拍著短辫女知青的后背,另一只手攥著衣角,满脸都是慌乱与无措,想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陪著一起难受。
“凭啥……凭啥只给我记三分啊……”短辫女知青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气噎喉堵,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手都烫肿了,我是来支援农村的,又不是来这儿当牛做马遭罪的……”
李承霄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安静地倚在身后冻得发硬的土墙上,双手揣在袖筒里,面无表情地远远看著。
三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活计干砸了。队里的女知青,工分向来四分起步,就连村里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每日也能挣上三四分。只给她记三分,分明是存心羞辱。想来,怕是张晶晶还记著仇。
他正沉默地想著,仓库那扇破旧的木板门突然“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狠狠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著,一个身材壮实、嗓门粗哑的妇人拎著个半截扫帚疙瘩,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正是队里陈木匠的老婆。
“要哭死一边哭去!別在仓库门口碍眼!”那婆娘的嗓门大得能震塌半边墙,声音粗糲又凶狠,“一天到晚哭唧唧,丧门星似的,烦不烦人!”
骂完还不解气,一脚踹到了短辫女知青身上。
这一脚不算轻,短辫女知青被踹得猛地往旁边一歪,差点摔坐在冻地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卡在喉咙里的哭声却瞬间被嚇了回去,只剩下止不住的、细碎的抽噎。
短髮女孩连忙上前扶住她,压低声音轻声安抚著。
陈木匠老婆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李承霄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就在这时,张晶晶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倚在墙根的李承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漾开笑意,小跑著来到他身边,而后顺著他的目光,望向还在柴火堆旁抽泣的两个女知青,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怎么回事?”
张晶晶往他身边凑了凑,刻压低了声音,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还能怎么回事,就是娇气包一个。今日让她烧火做饭,把手烫了点皮,就不干了,我按规矩记了三分,说我欺负她。”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几句,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来这儿好些天了,嫌脏嫌累,嫌饭吃不饱,干活更是吊儿郎当。工作组都找她谈过两回了,半点不改。
李承霄望著那边仍在冷风里低声抽泣的女孩,忽然想起沐婉刚来閆家沟那会儿,也烫过手,她没哭,也没挨踢。
他唇角微微扯了扯,说不清是想笑,还是轻嘆。
“那你到底欺负她没?”
张晶晶反倒反问:“你觉得咱们閆家沟大队怎么样?”
“挺好的。”李承霄说的是真心话,也是知青点里眾人一致的看法。
“咱们大队是穷点,但是不欺生,也不折腾人。”
“这还叫不欺生?”李承霄抬手指了指方才的方向,“方才陈木匠老婆那一脚,可是实打实踹上去了。”
张晶晶却满不在乎,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搓了搓:“你是没去过別的大队瞧瞧。就说隔壁黄石村,有个知青挑水摔了桶,被生產队长劈头盖脸一顿骂,他犟了两句嘴,竟被队长拿扁担抽得半个月下不了炕。”
李承霄沉默了。在知青点时,他的確听过不少这种事情,閆家沟已经算得上是乱世里的一处安稳地。
两人走出老远,身后那断断续续的哭声,还被寒风卷著,零零散散地飘过来,细弱又无助。
“你说,”张晶晶忽然开口,呼出一口白气,“她能在这儿撑多久?”
李承霄沉吟片刻,望著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樑,缓缓道:“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知青里,有人撑不过七天,有人熬得过七月,有人,却要困在这黄土坡里一辈子。
那他自己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布满厚厚的茧子,冻得有些发红,粗糙得如同老树皮。
张晶晶轻轻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十指紧紧相扣,用自己的温度暖著他。
两人一路默然往回走,张晶晶断断续续跟他讲著各地知青的遭遇,快到家门口时,她忽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死个知青真不算什么。”
李承霄身子骤然一僵,头皮瞬间发麻,连带著手脚都更冷了几分。
真的……不算什么吗?
张晶晶转身进了灶房忙活晚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暖光映得小屋亮堂起来,她並未察觉他的异样。
李承霄坐在炕沿上,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繚绕中,反覆咀嚼著这句话。想起张晶晶方才说的那些事,他心底竟生出几分庆幸——自己能分到閆家沟,也吃了些苦,可最难熬的也就那几个月。
更庆幸当初执意把沐婉送走,那大概是他长这么大,做过最正確的决定,再留下来,他怕是根本护不住她。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小屋里的暖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开,像那些不敢再想的过往,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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