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饭,桌上摆著张晶晶刚炒好的豆芽,油星不多,却透著一股子鲜脆劲儿。
李承霄夹了一筷子,隨口问:“这豆芽什么时候发的?”
张晶晶一边扒拉著饭,一边答道:“我妈在家发的。发豆芽得捂著温度,灶火不能断,咱这儿柴火紧,又没法天天守著,我就让我妈帮著弄了。”
李承霄笑著逗她:“你还真是个赔钱货。”
张晶晶歪头瞥他一眼,眉眼弯弯:“我乐意。”
李承霄放下筷子,琢磨著说:“谁会做豆腐?弄两块回来,跟白菜一锅燉,那才叫香。”
“我三叔会。”张晶晶语气沉了些,“可自打割资本主义尾巴,谁敢碰这个?他那手艺,还是当年我爷爷掏钱专门送他去学的,想著学门手艺总比刨地强。现在工作组盯著,啥都不敢干。陈木匠都被喊去好几回了,让他交待问题。”
李承霄皱了皱眉:“这次不是批揭查,主要对著四人帮吗?”
“我爸和王大伯顾著乡里乡亲的情分,一直没往死里整人,咱们大队也就挖不出什么大问题。可工作组不能白来一趟,总得抓点事儿做做样子……”
当年老爷子一门心思认定,学门手艺才算有活路,砸钱也要让孩子学个一技之长,总比在土里刨食强。谁能料到风向说变就变,老老实实做豆腐,反倒成了资本主义尾巴,搁谁心里都憋屈。
木匠还好些,生產队离不了木匠,算有个正经身份。可陈木匠哪能不接点儿私活?李承霄原先那孔窑洞的木门,就是找他打的,后来又花八块钱买了回来。
这种事真要举报,一抓一个准。陈木匠至今没事,跟贺仁和那个老中医是一个道理——谁家保不齐哪天有求於人,没人愿意把人往死里得罪。
閆家沟风平浪静之下,藏著一整套閆家沟的生存智慧,是整个村子自发形成的生態。大家心照不宣地守著这片小小的安全区,谁要是敢破了这个规矩,那就是跟全村人为敌,是真的脑子坏掉了。
李承霄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问:“你说,咱俩以后就靠种地,能行吗?顶天了也就混个吃饱。”
张晶晶顿了顿,小声说:“我妈老让我说说你……”
李承霄点点头,妥协道:“知道了,以后细粮粗粮掺著吃,省著点。”
他终究还是服了软。不知道还要在这黄土坡上熬几年,手里这点钱,必须留著应急。
他算过,真要是跟张晶晶结了婚,不攒钱的话,两个人勉强能顿顿吃乾饭;可万一有了孩子,日子就难了。
连吃饱都成了奢望,这日子,確实难。
只盼著哪天风向真转了,凭他的文化,找份有工资的工作,养活一家人就轻鬆多了。
张晶晶见他出神,轻轻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李承霄回过神,淡淡一笑:“想怎么挣钱。”
“我大舅说,现在世道乱,让咱们少说少做,安稳过日子。”
“也只能这样了。”
手里的钱,他更不敢乱花了。
李承霄早已在悄悄为將来打算。曾经他最害怕的,就是被这片黄土地同化,可如今,他却是主动低下头,去適应这里的一切。
二十个义务工累得人直不起腰,可对李承霄来说,还扛得住。家里后勤跟得上,张晶晶把他照顾得妥帖,半点没见瘦。
新来的小周就蔫了,感冒刚好又犯,也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的,照这样下去,过年杀猪怕是连二两肉都分不上。
眼看就要到元旦,政治学习一刻没停。虽然吃不饱,但日子过的很充实,每天六点起床,忙到夜里十一二点,一刻不得閒,连胡思乱想的功夫都没有。
1976年的最后一天,张晶晶风风火火地衝进门,脸上带著几分惊惶,又藏著一丝解气,拽著李承霄的胳膊就说:“刘广智被送去劳改农场了,判了五年!”
李承霄猛地一怔,心里却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痛快——毕竟,动手的不是他。
他沉默片刻,只淡淡说了句:“挺好。”
张晶晶愣了愣:“你不高兴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李承霄语气平静,“他罪有应得。”
这样反倒最好。若是让他熬过这轮批揭查,日后说不定爬得更高,到时候更没法收拾。
张晶晶看著他,欲言又止。
李承霄问:“你想说什么?”
张晶晶深吸一口气,抬眼望著他,声音轻却坚定:
“你的刺拔掉了,我想嫁给你。”
李承霄倒是没太意外,只隨口应道:“那就嫁。你搬过来,还是我搬过去?”
“我搬过来。”
“不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哦。”张晶晶乖乖应了一声。
李承霄心里清楚,这一天早晚要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过完年他才十九,张晶晶也才二十。
可从拿自己换推荐名额那一天起,他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一步,躲不掉。
这半年,他从被动接受,接受她所有的好、所有亲昵的靠近,不敢拒绝;
到后来满心亏欠,主动去补偿,给她买小礼物,答应她所有合理、不合理的要求;
是啊,李承霄早就放弃了回城的幻想。这场运动,並没有像父亲预料的那样早早结束,知青依旧在下乡。更何况,他的成分问题一天不解决,任何机会都轮不到他。
这片黄土高坡,大概就是他的宿命。
从送走沐婉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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