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的目光落在灶房门口,张晶晶正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往屋里走,辫子隨著动作晃悠,指尖还沾著未乾的水珠。
这是閆家沟这个地方,唯一真心实意对他的人。也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是外人,可张晶晶不是。有些话,由她说出口,比自己辩白一百句、一千句都管用。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村里的喧囂渐渐沉了下去。家家户户都歇了农活,围坐在炕头烤著炭火,嗑著瓜子嘮家常,连风都似乎温柔了些。
唯独民兵队的身影,依旧在村里穿梭,脚步匆匆,一刻不得閒——训练、巡逻、排查隱患,冷风吹得脸生疼,却没人喊苦。
李承霄呼出一口白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他感受著肌肉在寒风里绷紧,又在舒展间恢復力量,半点不觉得苦,反倒透著股酣畅的痛快。
心里透亮得很:这和刨地、挑水的农活,完全是两码事。那些没日没夜的体力活,不过是透支身体的消耗,是往后缠人的病根;而现在的训练,是在给自个儿“重塑筋骨”。他懂怎么练才能练出真强壮,不是单纯的累垮。
半年光景,李承霄肉眼可见地壮实了不少,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愈发明显。民兵队的投弹考核里,他的最好成绩衝到了六十二米。
“你小子行啊!”赵志成拍著他的肩膀,眼里满是讚许,“这成绩,全县都能排上號了!”
李承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成绩又如何?实弹演练轮不上他,县里的大比武,也没他的份。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赵志成也不意外,只是又问:“今年春节值班,你选哪天?”
“年三十吧。”李承霄答得乾脆。
赵志成愣了一下,提高了声音:“你確定?”
“我光棍一根,应该的。”李承霄的声音很淡。
赵志成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等你和晶晶完婚,就不安排你值年三十的班了。”
其实李承霄压根不在乎。三十晚上和初一晚上,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裹著厚棉袄,站在风口里冻一宿。
春节本就是“四旧”,自己站岗值班,反倒更安全。他巴不得天天巡逻,躲开老张家那些亲戚的閒言碎语,只是又怕太刻意,反倒落人口实。
这大半个月,他几乎天天在张守田家吃饭。来的次数多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生活习惯差得太远,他晚上总吃不饱,却也不好开口说,只能忍著。
听多了“上门女婿”的称呼,他也渐渐摸透了这地界上门女婿的规矩。说实话,他现在的待遇,比村民嘴里说的那些强多了。
至少张晶晶从没把他当外人看,对他好得没话说。洗衣做饭,缝补浆洗,事事都替他想著。
可他还是想跟张晶晶说说,往后能不能依旧住在自己这个窑洞里。
1977年的春节,大年初一,李承霄还是挨家挨户拜年,只不过身边多了个张晶晶。
天刚蒙蒙亮,鞭炮声就稀稀落落地响起来。说是“四旧”,工作组回去过年了,老辈人还是偷偷摸摸放几掛,图个吉利。
张守田家还是最先热闹起来的,李承霄和张晶晶在家招待完第一批客人才出门。
李承霄穿上他那件的军大衣,对著镜子理了理领口。张晶晶从灶房跑进来,手里攥著两根新扎的红头绳,往辫子上缠,一边缠一边念叨:
“快点快点,一会儿我大伯他们就该来了。”
李承霄看著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急什么,拜年得一家一家走。”
张晶晶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那咱们先去谁家?”
“你说了算。”
“那就先去二奶奶家,再去三婶家,再去……”她掰著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著他,“你是不是不想见大伯和三叔?”
李承霄没回答,只是伸手帮她理了理辫子:“走吧。”
两人出了门,迎面就是一股冷风。地上还铺著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张晶晶挽著他的胳膊,走几步就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弯弯的,像揣著什么高兴事。
“看路。”李承霄说。
“哦。”她应了一声,继续看他。
第一家是二奶奶家。老太太八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得用喊的。李承霄进屋鞠了个躬,喊了声“二奶奶过年好”,老太太眯著眼瞅了他半天,才认出是张家的新女婿,拉著他的手絮叨了半天,无非是“好好过日子”“別欺负晶晶”之类的话。
张晶晶在旁边听得直笑,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
第二家是三婶家。三婶是个爽利人,一见面就拉著张晶晶问东问西,什么“你们啥时候办酒席”“打算要几个孩子”,问得张晶晶脸通红,李承霄只能站在旁边点头。
出来的时候,张晶晶小声说:“三婶就是嘴快,人挺好的。”
李承霄嗯了一声,没多话。
第三家是李铁牛家。李铁牛正蹲在院里抽菸,看见他俩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兜里摸出两颗糖塞给张晶晶。
“给你俩的,吃了甜一年。”
张晶晶笑著接过来,剥了一颗塞进李承霄嘴里。糖是硬的,有点黏牙。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每进一家门,就得坐下喝杯茶,嗑把瓜子,聊几句閒话。张晶晶嘴甜,婶子大娘叫得亲,李承霄就跟著她,该点头点头,该笑就笑。
太阳慢慢升高了,中午吃过午饭继续拜年
张晶晶走累了,步子慢下来,靠著他走。李承霄也不催,就那么陪著她慢慢走。
路过村口的时候,碰见几个小孩子在放鞭炮。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火柴划了半天没点著,急得直跺脚。李承霄走过去,蹲下来帮他点了引线,拉著小男孩退后两步。
“砰——啪!”
小男孩高兴得直跳,连喊“谢谢叔叔”。
张晶晶在旁边看著,忽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小声说:
“承霄,你以后会是个好爹。”
李承霄愣了一下,没接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才走回张家。
一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热热闹闹的,老大张守成、老三张守业都来了,正和张守田说著什么。张晶晶的步子顿了顿,抬头看他。
李承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进去吧。”
张晶晶点点头,拉著他的手往里走。
推开门,屋里的人都看过来。张守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张守业在旁边嗑著瓜子,嘴角带著点似笑非笑。
张守田坐在炕上,抽著烟,没什么表情。李翠莲从灶房探出头,招呼道:“回来啦?快坐下,就等你们吃饭了。”
张晶晶拉著李承霄在炕沿边坐下,把他按在自己旁边,紧紧挨著。
张守成开口了,慢悠悠的:“拜年拜了一整天?这是把咱老张家的亲戚都拜完了?”
张晶晶笑著接话:“大伯,我们一家一家走的,走得慢。”
张守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双眼睛,又在李承霄身上转了一圈。
张守业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城里人就是讲究。”
李承霄没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张晶晶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侧头看她,她正低头喝茶,脸微微红著。
这丫头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拉著他的手,就是堵她大伯和三叔的嘴。
饭菜摆上桌,热气腾腾的。
张晶晶拉著李承霄坐在自己身边,手就没鬆开过。张守成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守业嗑著瓜子,眼神在他俩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也没吭声。
张婷婷端著最后一碗菜从灶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轻声说:“菜齐了,大家趁热吃。”
她刚坐下,张守成的目光就转了过去。
“婷婷啊,”他慢悠悠开口,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你也老大不小了,离婚也有日子了,往后咋打算的?”
张婷婷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低著头没说话。
张守业在旁边接腔:“大哥说得对,你不能总这么一个人耗著。女人家,离过婚更要抓紧,拖久了更不好找。”
张婷婷的脸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张晶晶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就要开口,被李承霄轻轻按住了手。
李翠莲在边上打圆场:“她大伯,三叔,婷婷的事不急,慢慢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慢慢来?”张守成摇摇头,“翠莲,你是当娘的,不能由著她。这女人离了婚,名声本来就不好听,再不抓紧,往后谁要?”
张守业点头附和:“大哥说得在理。婷婷,三叔给你介绍一个?邻村王老五家的大小子,去年死了媳妇,正想找一个。”
张婷婷脸色更白了,手指攥著筷子,指节泛白。
张守田终於开口了,闷声闷气地说:“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吃饭吃饭。”
张守业摆摆手:“二哥,我不是挑事。婷婷是你闺女,我能不替她著想?就是提醒她一句,別耽误了自己。”
李承霄坐在边上,听著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冲他来的,但比冲他来更让人难受。张婷婷低著头,一句话也不说,像一截沉默的木头。
张晶晶握著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他侧头看她,她眼眶红红的,咬著嘴唇,忍著没出声。
这顿饭,张婷婷几乎没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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