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后小树林,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落满枯叶的地上。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带著夜里特有的凉。
这里是李承霄练八极拳练了半年多的地方,那棵老槐树,树皮被撞得发亮,坑坑洼洼,全是李承霄留下的印子。
赵志成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沉沉地望著他。眼神里缠了好几层东西——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我只能陪你到这儿”的释然与不舍。
“承霄,你这一下,有八极拳的意思了。”
赵志成缓缓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篤定,“猛,而且稳。”
李承霄收了势,气息还没平,胸口微微起伏。他往后一靠,后背重重抵在那棵被他撞了无数次的老树上。树皮粗糙,硌著肩胛骨,却让他觉得踏实。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垂著眼,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不清情绪。
赵志成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根。
李承霄接住,指尖碰到烟纸,有点糙。
赵志成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人並肩靠著树,一明一暗的火星在夜色里晃。烟雾轻轻飘起来,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慢慢散在风里。
“心里还堵?”赵志成忽然问。
李承霄把烟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呛进肺里,他却像是没感觉。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人就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赵志成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月光下,这小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平静,可那句话,是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抱怨,不是委屈,是认了,也是扛了。
赵志成没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活了半辈子,懂有些苦,问一句都是多余。
旁人帮不上,只能自己咽。
烟抽到半截,他把菸头摁在树干上掐灭,火星一闪而逝。
他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一身尘灰,也像是放下一段牵掛。
“承霄,这半年多,该教的我都教你了。”
李承霄猛地转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
赵志成看著他,目光沉得像潭水,有信任,有託付,也有清清楚楚的告別:
“往后,你就自己练吧。”
李承霄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没问为什么,没问去哪,更没说捨不得。
他只是点头,把所有话都咽进心里。
赵志成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力道,是认可,是託付,也是一句无声的“好好活下去”。
拍完,他没回头,转身就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便隱没在树林深处,再也看不见。
李承霄一个人靠在树上,把剩下的烟静静抽完。
烟气淡去,夜里的凉意浸上来,他却一点不觉得冷。
他抬起头,望著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碎碎的,落在脸上。
心里忽然一片安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半年了。
从第一次撞树,撞得浑身疼、站都站不稳,到现在一拳出去,树身都跟著颤。
他学会了八极拳,学会了扎马步、练硬劲,也学会了——在这片土地上,怎么活著。
怎么忍,怎么扛,怎么在泥里站稳脚跟。
赵志成那句“往后,自己练”,他听得明白。
不止是练拳。
往后的路,也要自己走。
他把菸头在树根处摁灭,站直身子。
目光落在那棵陪了他半年的老槐树上,他深吸一口气,沉肩、塌腰、发力。
砰!
一声闷响,树干狠狠震颤,枯叶簌簌往下落,在月光里飘成一阵碎雨。
他转过身,没有回头,大步往外走。
脚步稳,步子沉,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清清楚楚。
李承霄推门进来的时候,张晶晶正蹲在灶台边烧火,侧脸被火光映得柔和。听见动静,她抬头望过来,眼睛弯了弯:
“回来了?”
“嗯。”
他走到炕边坐下,习惯性地往兜里一摸——想掏根烟。
手指伸进去,只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空烟盒,软塌塌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兜,也是空的。
心里那点菸癮,刚冒头,就被空落落的触感压了回去。
张晶晶端著一碗刚晾好的热水走过来,递到他手里。看他来回摸兜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
“没烟了?”
李承霄把那个乾瘪的烟盒掏出来,指尖捏了捏,轻飘飘的,只剩一层纸。
他抬头看了眼张晶晶,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空空的烟盒,忽然手指一攥,把烟盒揉成了一团。
隨手一拋,纸团精准落进灶膛。
火苗往上一舔,那团纸瞬间捲起来,蜷成焦黑的一小团,转眼就化成一小撮灰。
张晶晶看得一怔。
李承霄接过她手里的碗,喝了一口热水,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去,压下那点菸癮。
他声音很平,却异常坚定:
“戒了。”
张晶晶睁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戒了?”
她知道他心里闷,烟一直没断过。
李承霄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还没显怀的小腹上,语气轻,却重得很:
“抽菸对你,对孩子不好。”
张晶晶猛地一怔。
眼眶忽然就热了,酸意一下子涌上来。
她连忙低下头,怕被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声音轻轻的,带著点哽咽:
“等、等我再问大舅要两条……”
“別要了。”李承霄轻轻打断她,语气没有半点商量,“要了,也是扔。”
张晶晶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往他身边挪了挪,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
肩膀很宽,很稳,靠著就安心。
两人一起望著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明明暗暗,映在彼此脸上。
不多时,水开了,锅盖被顶得轻轻响。
他起身,打上一盆温热的水,端到她跟前,放得稳稳的:
“来,泡泡脚。”
张晶晶心里一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看著他,忽然轻声问:
“承霄,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李承霄垂著眼,帮她挽裤脚,声音温和:
“都喜欢。”
张晶晶心里甜滋滋的,嘴角翘得更高,正要把藏在心里好久的那句话说出口,可话到嘴边,她忽然顿住了。
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怎么了?”李承霄察觉到她不对劲,抬头看她。
张晶晶连忙收回神,低下头,轻轻把脚放进盆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没事。”
她本来想说——“我想生两个儿子,一个姓张,一个姓李。”
可这话,她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她忘不了,今天她妈指著鼻子骂他的样子。
在这个家里,“姓什么”,从来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她是闺女,他是上门女婿。
孩子生下来,跟著姓张,是早就定下的规矩,是家里人嘴里天经地义的事。
她要是真把这话喊出来,妈知道了,一定会跳著脚骂她“胳膊肘往外拐”、“吃里扒外”。
她可以偷偷心疼他,可以夜里悄悄靠在他怀里,可以对他好,可她不能坏了家里的规矩。
他扶著她:“你去炕上歇著,我也洗洗。”
张晶晶点点头,爬上炕,蜷在被窝里,望著他的背影。
灶火的光,落在他身上,暖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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