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小时的功夫,远处土路上尘土飞扬,呼啦啦一大群人黑压压地压了过来。
上田家大队支书侯平安,手里拎著根枣木棍子,带著一百多號青壮汉子,气势汹汹地衝到了坝边。
再看李承霄这边,一百多號人依旧懒洋洋地坐在树荫下,抽菸的抽菸、擦汗的擦汗,连个站著的都没有,半点要拼命的样子都没有。
侯平安一看这阵仗,火气“噌”地就窜上了头顶,扯开嗓子就骂:
“张守田!你个瓜怂,缩头乌龟,给我滚出来!”
连喊两声,閆家沟这边鸦雀无声,没人接茬,没人抬头。
李承霄早交代过:今天不打架,不骂人,就壮声势,谁先炸毛谁输理。
侯平安骂到第三遍,嗓子都哑了,李承霄这才慢悠悠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直了身子。
再怎么说,张守田是他老丈人,当著他的面这么骂,他再不搭腔,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侯支书,”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一片嘈杂,“你当著我的面,骂我老丈人,不太合適吧?”
侯平安一愣,上下打量他两眼。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在他耳边飞快嘀咕了几句。
侯平安眼神瞬间一冷,像刀子一样剜在李承霄身上:
“你就是李承霄?”
李承霄微微点头,没多余话。
“张守田自己不敢来,打发你这个小兔崽子过来噁心人?”侯平安气得牙痒痒。
李承霄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应了一个字:
“嗯。”
这一声“嗯”,直接把两边人都给整懵了。
上田家的人愣了——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居然大大方方承认了?
閆家沟的人也愣了——承霄这是玩的哪一出?
侯平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双方就这么僵著。
侯平安骂也骂了,吼也吼了,可閆家沟的人就像一堵棉花墙,怎么撞都不疼不痒。
没过多久,上田家赶来的人越聚越多,连附近看热闹的村民都围了上来,乌泱泱三四百人。
人多胆气壮,上田家这边的嗓门越来越大,气焰越来越囂张。
反观閆家沟这边,不少人心里开始发虚,手心冒汗,脚底下都有些发飘。
终於,队伍里有人按捺不住,红著眼吼:
“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跟他们拼了!”
“对!揍他们!”
人群一骚动,就要往前涌。
李承霄脸色一沉,突然一声大吼,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坝上炸开:
“就地隱蔽!真要逼急了——手榴弹伺候!”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死寂。
那个年代,民兵是真有枪、真有手榴弹的。谁也分不清他是嚇唬人,还是真敢玩命。
上田家大队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小半步,刚才那股凶劲,当场就泄了一半。
就在这针落可闻的僵持里,远处上田家大队部的方向,突然传来“咚——咚——”两声脆响。
是二踢脚冲天的声音。
李承霄轻轻吐出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
信號来了。
再没动静,他也真没辙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一个上田家的小伙子连滚带爬从村里衝出来,脸色惨白,腿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支书!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侯平安一瞪眼,厉声骂:“慌什么!天塌了有高个顶著,瞧你那点出息!”
“大、大队部……被占了!”小伙子喘得话都说不囫圇,“被、被閆家沟那几个老娘们,还有一群半大孩子占了!”
侯平安脑子“嗡”一声:“谁?几个娘们孩子,你们一群大老爷们拦不住?”
“拦不住啊!”小伙子快哭了,“那几个婶子太泼了!我们一上前,她们伸手就撕自己袄领子,嚷嚷著耍流氓,还要脱裤子!谁敢碰啊?一碰,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侯平安脸都绿了。
“还、还有那几个小子!”小伙子声音都在打颤,“手里攥著一盒火柴,就在大队部门口的柴火垛旁边划著名玩!旁边就是堆了好几年的旧报纸、帐本!”
“他们说了……”
“再不扒坝放水,他们就把大队部给点了!公章、帐本、粮册,全给你烧乾净!”
侯平安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栽倒。
他这辈子也算见过风浪,可从没见过这么阴、这么毒、这么狠的招数。
这哪里是爭水?
这是打蛇打七寸,直接往他命根子上掐!
大队部一烧,公章一毁,帐本一没,他这个支书,当场就可以滚蛋了。
侯平安猛地转头,死死盯著李承霄,眼神里又是恨,又是怕,咬牙切齿:
“李承霄!你够毒!你就不怕真烧出人命?!”
李承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家的事:
“侯叔,孩子小,不懂事,火柴一划就著。真要出了事,等回村,我一个个吊树上往死里揍。”
他顿了顿,又轻轻添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能冻死人:
“对了,今天村里还来了几个寡妇,万一她们一口咬定,都认识侯叔你……这事儿,怕是说不清了。”
侯平安浑身一哆嗦。
泼妇、孩子、火、寡妇、公章、帐本……
每一个,都是他惹不起的东西。
他输了。
输得明明白白,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僵持了几秒,侯平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乾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带著血:
“放……水……”
李承霄嘴角几不可查地往上挑了一下。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閆家沟的乡亲们,轻轻一挥手,语气轻鬆得像干完一趟农活:
“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上田家大队的同志们了,咱们自己来。”
赵大虎等人早就憋足了劲,一听这话,立刻拎起镐头、铁锹,从上田家人堆里硬生生挤了过去。
几镐头狠狠砸下去。
“轰隆——”
堵了多日的水坝,应声塌了一块。
浑浊的河水积压已久,此刻轰然而出,顺著河道,哗啦啦冲向閆家沟那片快要旱死的庄稼地。
风一吹,水汽扑面而来。
閆家沟的人,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承霄站在河边,看著奔涌而下的水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天起,閆家沟,没人再敢把他只当一个外来的知青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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