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慢慢安静下来。
那些晒在日头下的豆角、茄子块还在,油绿髮亮,泛著被阳光烤透的温润光泽。院门口围观的社员三三两两地散了,可那些夹枪带棒的閒话还飘在风里,断断续续,嗡嗡作响,像赶不走的苍蝇,黏在人耳边挥之不去。
李承霄把张晶晶轻轻扶进屋里歇著,他刚转身出来,就看见张守田蹲在院墙根下,手里捏著一桿菸袋锅,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沉默得像块石头。
李承霄走过去,也跟著蹲了下来。
张守田闷头抽了一口旱菸,烟气缓缓从鼻孔里冒出来,声音低沉沙哑:“你这回,有点冒头了。”
李承霄没应声,只是望著院子里的菜乾。
张守田抬手指了指满院晾晒的菜乾,语气平静:“一院子东西,摆得明晃晃的。村里人眼红,不奇怪。”
“爸,我这地开了快半年,三天一浇地,哪次不是忙到半夜十一二点?”李承霄缓缓开口,声音里没带火气,却藏著几分委屈,“菜不是头一回丟,我从没吭过声。吃不完的东西,谁顺手拿点,我都当没看见。”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可这回不是拿,是糟践。掀了、踩了、偷了,直接上家里来祸祸东西,这事,说不过去。”
张守田没接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烟。
“我要是计较这点菜,那是我小心眼。”李承霄的目光落在被踩烂的茄子块上,“可我不计较,他们是不是就觉得,我一个外来户,好欺负?”
张守田抬眼看向他,把菸袋锅在鞋底轻轻磕了磕,语气郑重:“你要是真想走支书这条路,就不能太斤斤计较。”
李承霄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老丈人。
“当支书,不是当判官。”张守田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过来人的通透,“有些事,明明你占理,也得咽下去。不是怕,是犯不上。”
李承霄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爸,我不是计较这点菜。”
张守田抬眉看他。
“我是怕。”
李承霄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想得明明白白:“您看,我就种点菜,都能闹出这事。明年我要是想带大伙儿养兔子挣钱,能不出事?”
他掰著手指,一点点捋清楚:“兔子养起来,真挣了钱,眼红的人只会更多。我总不能每家都送吧?有给到的,就有没给到的。没给到的那家,一眼红、一怨恨,转头就去公社举报我走资本主义路线——到时候,我里外不是人。”
张守田抽菸的手,微微一顿。
“就算我狠下心,给陈木匠家送了兔种,没给李老头家。李老头气不过,去举报陈木匠投机倒把。等陈木匠被查了,他心里能不怨我?肯定一口咬定,是李承霄让他养的。”
李承霄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爸,这事处理不好,明年这兔子,我真不敢领著大伙儿养。”
张守田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暮色四合,月光慢慢漫上来,笼罩著两人。烟雾繚绕里,他深深看了李承霄一眼,眼神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刮目相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婿,心思竟能想得这么远、这么细。
过了好半晌,张守田才把菸袋锅磕净,闷声问:“那你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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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霄没有急著回答。
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清明,是把帐算得通透之后的篤定。
“爸,我想了个办法。”
张守田静静等著。
李承霄弹掉指尖的菸灰,一字一句说得沉稳:“兔子我来养,养到断奶。一个月后,全部交给大队。”
张守田眉头微微一挑。
“大队愿意分给谁,就分给谁。他们再养两三个月,到时候兔肉归我,皮子归他们,卖个七八毛钱,够补贴家用。”李承霄顿了顿,继续说,“我每个月收几百斤肉,给晶晶补身子。吃不了的,再给大队提两成,算是大队组织副业的辛苦费。”
他看向张守田,目光坦荡:“这样一来,兔子是大队的、是大伙儿的,不是我李承霄个人的。谁举报也举报不到我头上,举报大队搞副业?那不是把全村人都得罪了?”
张守田听完,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重新装上一锅烟,点著,深吸几口,烟雾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许久,他才吐出一口烟气,闷声吐出一个字:“……行。”
李承霄悬著的心,轻轻落了地。
张守田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得让大队开会商量,这事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爸,我听您的。”李承霄点头。
张守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背著手往外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蹲在月光下的李承霄。
这小子身形不算壮实,可脊背挺得笔直,像棵压不弯的白杨树。
他没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李承霄独自蹲在院子里。
角落里的兔笼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月光洒在毛茸茸的兔子身上,软乎乎的一片。
第二天中午,一则谣言悄无声息在閆家沟传开了。
“听说了吗?李承霄本来想领著大家养兔子挣钱的,这回被这么一闹,人家不干了。”
“真的假的?那咱不就少了一条挣钱的路?”
“还能有假?我表妹的婆婆的侄女跟晶晶好,亲口说的,承霄在家发愁,说这兔子没法养,养了也是惹祸上身。”
“可不是嘛,听说承霄都说了,乾脆都一块儿穷著,谁也別挣这钱,省得眼红闹事。”
再过一天,村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埋怨声,开始对准那些偷菜、踩菜的人。
“都怪那几个手欠的,眼红人家菜多,这下好了,把兔子的事搅黄了,咱也跟著没份儿!”
“人家承霄一镐一镐开荒种地,碍著谁了?自己不勤快,还见不得別人好!”
“这下舒坦了?人家不带头养兔子了,咱也挣不著钱了,谁得意了?”
谣言传到第三天,李承霄去河边挑水,路上被几个社员拦住。
“承霄,听说你不打算养兔子了?”有人急切地问。
李承霄脚步顿了顿,没抬头,也没多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人连忙追上来:“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说句话啊!”
李承霄缓缓放下扁担,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只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还没想好。”
说完,他重新挑起水桶,径直往前走了。
就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比一百句解释都管用。
还没想好——意味著能养,也能不养。所有的压力,瞬间全落到了那些惹是生非的人身上。
当晚,张守田又把李承霄叫了过去。
老人蹲在院里抽菸,半天没吭声。李承霄也不催促,安安静静蹲在一旁等著。
一锅烟抽完,张守田才磕了磕烟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玩味:“那谣言,是你放的?”
李承霄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妈骂完就传开了,我什么都没说。”
张守田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欣赏,有瞭然,更有几分藏不住的认可。他没想到,这小子什么都不用做, 退一步,就让全村的舆论,自动站到了他这边。
他站起身,重重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
“行。这事,不用你开口,大傢伙儿自己,就把理给你掰扯清了。”
李承霄微微低头,没说话。
他早就明白,有些理,不用自己爭。
有些局面,不用自己硬扛。
让该明白的人,自己想明白,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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