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年那句话確实厉害——“县状元要是被北大发展成党员,那就是你工作失职。”
这话传到公社书记耳朵里,分量十足。县状元落户在自己公社,这是多大的政绩。真让北大先下手,面子上掛不住不说,传出去也显得公社党委“没眼光”“不重视人才”。
第二天一上班,公社书记就把组织委员叫到办公室:
“閆家沟那个李承霄,材料到了没?”
“到了,刚递上来。”
“抓紧走程序。这是全县状元,全省二十七,北大铁定录取。咱们得在他去北京报到前把预备党员的事定下来。不然等北大那边发展了他,咱们就被动了。”
组织委员心领神会,立刻著手安排。
张守田作为村支书,先找李承霄正式谈话,说明组织准备发展他入党。
填写入党志愿书:一式两份,要填个人简歷、家庭成员、社会关係、本人经歷。李承霄的父母情况这里要如实填写,但“反动学术权威”这个帽子,在“家庭成员政治面貌”一栏可以写“文革中受衝击,已故”。
公社组织委会派人到村里,找党员、干部、群眾谈话,了解李承霄的现实表现。
走访结果根本不用愁——爭水时他护著全村利益,养兔子帮村民增收,教知青复习,代课教孩子识字,桩桩件件都有人证。
剩下的就不归李承霄操心了,静等结果就行。
8月20日那天,太阳晒得黄土发烫。
李承霄刚从兔圈回来,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公社邮递员老张满头大汗地跳下车,手里扬著两封信:
“李承霄!掛號信!北京来的!”
张晶晶从屋里衝出来,比李承霄还快。她一把抢过那封最厚的,看见信封上“北京大学”四个红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承霄……是北大!”
李承霄接过信,拆开时手稳得很,可张晶晶看见他指节泛著白。
录取通知书,红彤彤的,盖著北京大学的大印。
“地质系。”他轻声念出来。
张晶晶已经哭出来了,抱著他又笑又跳。
老张在旁边等著,又递过来另一封:“还有一封,公社组织组的,让你明天去一趟。”
李承霄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罕见的、真正放鬆的笑:
“晶晶,我入党了。预备党员。”
张晶晶愣住了,然后“哇”地一声哭得更凶。
两人抱在一起,站在院门口,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人开始往这边跑——李翠莲听见动静,抱著旦旦衝过来。张守田从地里一路小跑,菸袋锅都顾不上磕。
那天下午,张家的院子里摆了酒。不是大办,就是自家人,加上王德厚、赵志成这些村里的干部。
李承霄被灌了不少酒,脸烧得通红。张晶晶抱著旦旦坐在他旁边,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笑他“酒量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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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张守田站起来,端著酒杯,看著李承霄,眼眶有点红:
“承霄,爸这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今儿想说一句——能有你这么个女婿,是晶晶的福气,也是咱老张家的福气。”
李承霄站起来,端起酒杯,看著老丈人,又看看旁边眼眶红红的媳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爸,是我有福气。”
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李承霄躺在炕上,张晶晶靠在他怀里,旦旦睡在旁边的小床上。
她小声问:“承霄,你明天去公社,是办入党的事?”
“嗯。”
“办完了,咱就是预备党员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承霄,你以后……不会再被人欺负了吧?”
李承霄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她,她眼睛亮亮的,全是担心。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声说:
“不会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三人身上。
这条路,他终於走通了。
两天后,那天太阳毒得厉害,晒得黄土发烫。
邮递员老张的自行车铃在院外响起时,张晶晶正在屋里给旦旦餵奶。李承霄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迎出去。
老张满头大汗,递过来一封信:“掛號信!西安来的!”
李承霄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过信,一眼就看见信封上“陕西师范大学”几个红字。张晶晶的录取通知书。
不是北京师范大学。
他站在院门口,握著那封信,半天没动。
张晶晶从屋里出来,看他站在那儿不动,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她走过来,伸手拿过信封,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陕西……”她轻声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小,“师范大学。”
李承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晶晶捏著那封信,低著头,不说话。
这时张守田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两人站在院门口,气氛不对。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拿过张晶晶手里的信,低头一看,脸色也变了。
“不是北京?”他闷声问。
张晶晶摇摇头,没说话。
张守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把信还给张晶晶,转身就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承霄,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李翠莲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三人的脸色,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
“咋了?”
没人回答。
她擦了擦手,走出来,接过张晶晶手里的信,看了半天,才问:“这不也是大学吗?咋都不说话?”
张守田闷声说:“是大学,可一个在北京,一个在西安。”
李翠莲愣了一下,看看李承霄,又看看自己闺女,脸上的笑也淡了。
张晶晶低著头,把信攥得紧紧的,指尖发白。
她想起那天李万年说的话,想起李承霄那四百二十分全县第一的喜报,想起自己抱著他哭得稀里哗啦。
她以为能和他一起去北京的。
现在呢?他在北大,她在西安。隔著一千多里地。
还有……那个人也在北京。
她没抬头,但她能感觉到,父亲和母亲的目光,都落在李承霄身上。
那目光里,有担心,有怀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怕。
晚上,张晶晶没怎么吃饭。
李翠莲做了她最爱吃的炒鸡蛋,她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旦旦在炕上咿咿呀呀地闹,她也不像往常那样去哄,就坐在那儿发呆。
李翠莲看了张守田一眼,张守田闷头抽菸,不说话。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把县状元扣下,不让去大学报到,谁也没这个胆子。
李承霄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张晶晶的手。她的手冰凉。
“晶晶,”他轻声说,“听我说。”
张晶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哭,但眼里全是委屈。
李承霄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分数过了北师线,可北京师范大学是热门,报的人太多了,挤下来很正常。不是你不优秀,是名额就那么多。”
张晶晶抿著嘴,没说话。
他继续说:“陕西师范大学也是好学校,师范类全国排得上號。你在那儿好好念四年,毕业以后,让大舅帮忙活动活动,把你安排到县一中教书。我在县里上班,咱们把爸妈都接县里来,一家人在一块儿,不比在北京差。”
张守田抽菸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翠莲在旁边接话:“对呀,县里也挺好的,离得近,回家也方便。”
张晶晶还是不说话,只低著头。
李承霄握著她的手,又紧了紧:
“晶晶,你在哪儿,我以后就去哪儿。毕业分配,我申请回陕西。咱们不在北京,咱们回县里,建个自己的家。”
张晶晶终於抬起头,看著他。
他眼里没有一丝躲闪,全是认真。
“真的?”她轻声问。
“真的。”
张晶晶沉默了几秒,忽然把头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
“那你说话算话。”
李承霄伸手揽住她:
“算话。”
那天晚上,张晶晶早早就睡了。她累了,心也累。
李承霄坐在炕沿上,看著她睡著的样子,久久没动。
张守田从外屋进来,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人蹲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守田闷声问:
“你真打算毕业回陕北?”
李承霄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爸,她是我媳妇。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张守田没再问。
月光下,两个男人蹲在那儿,烟雾繚绕。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安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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