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镜沉推门进来的时候,乌棠正安安稳稳靠在床头看书。
依旧是那本《夜鶯与玫瑰》。
她晚上睡不著的时候就会打开这本书,算是习惯性的睡前读物。
虞镜沉神情淡定地缓缓朝她走过来:“还没睡?”
乌棠绸缎似的黑髮披在肩头,白净的小脸让她看上去恬静乖巧:“马上就睡了。”
她收了下腿,虞镜沉顺势坐在床边。
他偏头看了眼她手里那本书的封皮,轻笑一声:“这么喜欢这本书。”
乌棠摇摇头:“也不是很喜欢。”
但是这本书的意义不太一样,倒不是本身的故事,而是很久很久以前,苏沫银给乌念念念过这本书。
乌棠站在门口听见过,所以后来睡不著的时候就会打开这本书看看。
起初算是一种自我欺骗的精神慰藉,慢慢的成了习惯。
但是乌棠没有跟虞镜沉说那么多。
虞镜沉这人也没有多问,他捞起乌棠的后背倾身在她额头上吻了吻,像是觉得乌棠会问所以主动交代行踪一般: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乌棠頷首:“好。”
虞镜沉勾唇:“你就不问问什么事儿?不疑心我这么晚出去要做什么?”
乌棠微微垂眸,心想你要救你的救命恩人跟我有什么关係,问出来多尷尬。
她可不想掺和他的这些过去的桃花,还有个莫书烟在一旁虎视眈眈,等著对那位戚小姐动手呢。
乌棠也有自己的打算,不能跟他多耗。
为了赶紧把他送走去救那位落在蒋駟手里的戚小姐,乌棠抬起细白的胳膊环住他的脖颈抱了抱,她偏头凑在他耳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眷恋:
“不耽误你的事儿了,早去早回,如果回来得早,我想听你给我念故事书。”
这话怎么听都顺耳。
虞镜沉心想乌棠现在是越来越离不开他了,跟小孩儿似的闹脾气要听故事。
简直是得寸进尺。
他绷著脸,不能让她太得意:“嗯,我会快点儿回来。”
乌棠鬆开了他。
虞镜沉站起身,漆黑的眼瞳看著她,倒退往门口走。
乌棠眼眸清亮,眉眼弯弯,甚至跟他摆了摆手。
虞镜沉后退到门边,他將目光收回,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车已经准备好了。
虞镜沉没有再耽搁,很快独自驶出西和公馆往郊区的方向开去。
若是平时,虞镜沉不在,薄凛一定要趁这个机会独自去见乌棠,但现在人命关天,他和薄家文必须要按照计划行事。
一行人紧接著也离开了西和公馆。
所有人各自行事,邱啸已经通知完方园那边儿,儘量压制著紧张的情绪盯著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
一长一短的两根针在錶盘上旋转,像是某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倒计时。
这半个小时是从未有过的漫长。
就算是算无遗策,却也隨时都可能发生意外。
邱啸搓了搓脸,就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候。
与此同时,乌棠不再是方才告別虞镜沉时的那身睡衣,她穿好日常的衣服,走到桌子前拉开了抽屉。
她伸手,將里面冷冰冰的器物拿出来。
有些事情过不去,也有些事情在脑海中已经上演了无数遍。
乌棠抬手捂著心口,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三十分钟过去。
正点的那一刻,邱啸立即起身,门口停了好几辆悍马越野车,他走向第二辆。
刚拉开车门。
一道纤瘦的身影从夜色中走出来。
“等等。”
邱啸愣了下。
他抬头,看见了穿著驼色羊绒大衣从西和公馆里走出来的女孩。
乌棠道:“我想跟你一起去。”
邱啸抹了把脸,这时候真想问一问乌棠到底是怎么跟沉哥表白的八卦一番,但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在,邱啸道:“我们不是出去玩的。”
乌棠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清明:“我知道。”
邱啸见状就明白乌棠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但这件事很危险,他想拒绝。
乌棠葱白的手指拉住了车门:“我想去见他。”
『他』。
指向性存疑,但这时候邱啸下意识以为乌棠要去见虞镜沉:“沉哥不会同意的。”
乌棠没有鬆手。
僵持片刻,邱啸看乌棠神態坚决,他不得不让步:“先说好,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从车上下来。”
“好。”
事情紧急,邱啸顾不得那么多了,让乌棠上车之后,几辆车往郊区的方向赶。
一路上车內气氛都很凝重,邱啸给小李发消息问什么情况对方也没有回覆。
恆川的烂尾楼群不大,起初是为了建造郊区度假別墅,但是因为资金炼短缺,导致盖到一半老板跑路了,这地方就此搁置下来。
快到达的时候,邱啸终於收到了小李的回信——
一切ok,戚小姐已经救下来了。
邱啸鬆了口气,他坐在车里,这时候才有功夫看向旁边的人:“乌......大嫂。”
他换了个称呼,有些好奇地想问问有关她和虞镜沉之间的事儿。
但是乌棠靠在座椅里,始终低敛著神情。
邱啸又喊了她一声,乌棠才恍若回神一般抬起头:“你叫我?”
邱啸点点头,按照此刻她的状態,看上去真有那么点儿担忧的味儿,邱啸才觉得虞镜沉跟他说的都是真的。
乌棠的確很喜欢他老大。
邱啸笑得憨厚老实:“老大没事儿,不用担心。”
乌棠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於是下意识点点头,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她抬头看向车窗外。
恆川的烂尾別墅群映入眼帘。
到了。
邱啸率先从车上下来,往里走去。
等他走了一小会儿,乌棠以下来透口气为由,让司机把门打开也下去了。
校区的夜风有些冷,乌棠拢紧了身上的大衣,独自一人面色淡淡地踩著乾枯的枝杈往邱啸刚才走的方向过去。
蒋駟待过的那栋烂尾楼前。
刺骨的风颼颼过,在黑夜中显得无比阴森。
乌棠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棵常青松旁,停在了阴影之中。
所有人都在这栋別墅荒废的大院子里了。
虞镜沉站在正对著门口的位置,依旧是张狂不羈高高在上谁也不入眼的模样,小李站在一旁,手里的枪抬起。
四周都是训练有素的保鏢,將这里围了起来。
除了方园的人之外,薄家的人也赶到了,依稀可见薄家文扶著一个清瘦的身影,將黑色大衣披在了那女人的肩膀上。
她就是戚轻絮。
离得远,看不清面容。
乌棠也並不在意她究竟长什么样,她的视线望了一周之后缓缓落在了最中央。
蒋駟狼狈地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再也不復当初笑里藏刀的笑面虎模样,他恶狠狠地盯著虞镜沉,似乎要把他这个人看穿,或者记住这张脸,下辈子继续来寻仇。
蒋駟喘著粗气面容狰狞:
“我就是故意把你那个六子兄弟引上了歪路,故意弄死了他。但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你,谁让你总是趾高气昂惹人生厌,是你自己不懂得伏低做小得罪了人,本来咱们这些刀尖舔血的人就是各凭本事,我不怕死,就是后悔当初没来得及睡了你婆娘,那小娘们长得真叫人日思夜想!”
他说著笑出了声。
虞镜沉面无表情地望著他:“谁帮了你?”
他抬手。
小李將枪递了过去。
上膛,瞄准。
虞镜沉漠然地將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蒋駟,食指放在扳机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穷途末路的人,语气没有一丝温度:“说。”
蒋駟粗哑的嗓音呵呵笑著:“我说出来你就会放过我吗?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虞镜沉轻挑眉梢:“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会放过你。”
蒋駟听见这句话放肆地大声笑著,他的眼睛一直注视著虞镜沉,笑著笑著没了声。
虞镜沉依旧是那样看著他。
蒋駟咽了咽喉咙,透著最后一丝警惕:“你是想看我垂死挣扎,对吧?”
虞镜沉抬手从上到下比对著蒋駟此刻的模样:“现在的你和垂死挣扎有什么区別?”
蒋駟最不爱听虞镜沉说话,一说话就让人生气。
他咬紧牙关,冷笑一声:
“谁帮了我你还不知道吗?除了你自己家里的人,还有谁最恨你,虞总心里会没数?”
虞镜沉似笑非笑:
“多谢蒋老板告知。”
蒋駟呸了声:“惺惺作態!你想知道的现在我说了,你会放我一条生路吗?”
他那双小眼睛不停地留意著四周的动静。
就算是明知道必死无疑,他还是保留了一丝求生欲。
虞镜沉定定看了他片刻,对准他的枪口慢悠悠地放下。
他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走吧,能走出去就算你贏。”
话音落下。
蒋駟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转身往外跑。
他的眼睛里此刻只有那唯一的出口,哪怕被绊倒了都要立刻爬起来,那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没有保鏢把守的地方。
跑出去就能活。
风渐渐起势,顺著刮过来,常青树的枝头沙沙作响,將这个冬夜吹得越来越冷。
啪嗒。
一滴从天而降的雨水落在了站在树影下的人鼻尖。
很凉。
寂静无边的郊区,毫无预兆的如丝细雨,一群人望著犹如困兽的蒋駟。
虞镜沉单手插兜,淡然地掀起眼皮,黑沉沉的眼底是无边的冷漠。
他重新抬起枪口对准了那个即將跑出去的肥胖身体,微微眯眼。
砰——
枪响划破了郊区的静謐。
在场所有人脸色微变。
两道前后相差不过一秒的枪响!
蒋駟低头望著一前一后横穿过自己心臟的两枚弹孔,不甘地低下头,身躯轰然倒地,在黑夜中溅起看不见的尘土。
没有了蒋駟在中间的视线遮挡,两个同时手握著枪的人对上视线。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西和公馆的臥室里亲密告別。
而此刻荒凉的郊区,虞镜沉看见了站在松树旁的乌棠。
她双手紧握著他曾经送给她的手枪,精准无误地击穿了蒋駟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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