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长阶很长。
长到往日里那些刚入门的弟子,总觉得走上一趟,便像是踏过了仙凡之隔。
可对顾长渊而言,这条长阶却又短得过分。
短到他不过沉默著走了一会儿,山门便已近在眼前。
前方,云海散开。
那座高大的白玉山门矗立在天光之下,门上“玄天圣地”四个古字流转著沉沉道韵,一如既往地威严,也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
山门外,风更大了些。
吹得顾长渊黑袍猎猎作响。
后方那些主峰执事一直跟著,不远不近,既像是在押送,也像是在防著顾长渊临时反悔。
只是他们自己都知道,这种防备,其实很可笑。
顾长渊若真想做什么,凭他们这几个人,根本拦不住。
而眼下,他之所以没有动,不过是因为——
他已经懒得和玄天再有任何纠缠。
很快,顾长渊便走到了山门前。
也就在他即將跨出山门的那一刻,前方空旷的山道上,忽然有七道身影自远处疾掠而来。
那七人速度极快,衣袍之上皆带著不同程度的煞气与旧伤痕跡,显然都是常年征伐之辈。
待他们看清山门前那道黑袍身影后,七人竟几乎是同时停下,而后,没有半点迟疑,齐齐单膝跪地。
“首座!”
这一声,齐整如雷。
震得山门前那些主峰执事都是神色一变。
顾长渊脚步微顿,终於抬眼看去。
跪在最前的,是个身形高大、满脸横疤的壮汉。
壮汉披著一身赤铜色重甲,肩背宽阔,整个人像一头隨时会暴起的凶兽,眼神却极亮,亮得像压了火。
裴烈。
镇渊七卫之首。
其后,是一名黑髮垂肩的冷麵女子,背负长剑,眉眼如霜,气息凌厉而克制。
寧寒霜。
再往后,则是个面容清癯的青衫男子,眼神沉静,袖间隱有阵纹流转。
牧无尘。
另外四人,也各自气息沉凝,虽风格不同,可有一点却极相似——
他们身上,都有魔渊里待久了才会留下的那种血与煞的味道。
镇渊七卫。
顾长渊麾下,真正隨他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班底。
看到这七人,顾长渊眼神终於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可也仅此而已。
“你们来做什么?”他问。
裴烈抬起头,眼底压著火,一字一句道:“接首座下山。”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已断宗,不再是玄天守渊首座。”
裴烈咬了咬牙,声音低沉:“他们不认,老子认。”
“顾首座在,守渊就在。”
“玄天不要你,是他们瞎,不是你不值钱。”
这一句话,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而他身后,寧寒霜、牧无尘等人也都未曾反驳。
显然,他们也是这个意思。
山门前那些主峰执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其中一人忍不住喝道:“裴烈!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裴烈猛地转头,一双眼中凶光毕露:“老子说什么,还轮不到你这种只会在主峰听钟鼓的人来管。”
那执事被他瞪得心头髮寒,竟真一时没敢再接话。
顾长渊却没有任由裴烈继续骂下去,只是开口道:“起来。”
七人未动。
顾长渊眼神微冷:“我说,起来。”
这一次,裴烈等人才齐齐起身。
只是每个人的神情都极不好看。
顾长渊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仍旧平静:“你们不是守渊普通修士,都是营中主事之人。今日跑来山门,是打算做什么?和我一起断宗?”
裴烈立刻道:“有何不可?”
寧寒霜亦冷声道:“玄天既能把首座推出去,那这守渊营,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牧无尘则是缓缓开口:“首座,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从你交还镇渊令那一刻起,宗门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们选的是体面,不是活路。”
“既如此,我等继续留在玄天,也不过是替別人填坑。”
这番话说得极轻,却极重。
后方那些主峰执事听得脸都白了。
因为这种话,已经近乎明著骂主峰高层是瞎子。
可偏偏,他们却不敢再像方才呵斥裴烈那样开口。
原因很简单。
眼前这七个人,都是顾长渊真正带出来的疯子。
平日里守魔渊时,哪个不是在裂缝边缘拿命换命的人?
真把他们逼急了,主峰这几名执事,多半连山门都下不去。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
风从山门外吹来,掀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过了数息,他才缓缓道:“跟我走,以后就没有玄天这条退路了。”
裴烈闻言,几乎想都没想,直接冷笑出声:“那破地方,谁稀罕回去。”
寧寒霜目光冷冽:“从他们把首座推出去那一刻起,我便没想过回去。”
牧无尘则是拱手,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等来时,便已做好决定。”
“首座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其余四人,也齐齐拱手。
“愿隨首座下山。”
七人声音不大,却异常整齐。
那一瞬间,山门前的风声都仿佛静了一下。
顾长渊看著他们,眼底终於掠过一抹难得的沉色。
他很清楚,这七个人不是衝动。
镇渊七卫,任何一个都不是没脑子的莽夫。
他们既来了,便意味著已经將后果想得清清楚楚。
这一步迈出去,便等於彻底舍了玄天这棵大树。
从今往后,他们不是玄天的守渊修士。
而只是跟著顾长渊下山的一群“旧部”。
没有靠山。
没有退路。
甚至,连名正言顺都谈不上。
可他们还是来了。
片刻后,顾长渊终於缓缓点头。
“好。”
一个字落下。
裴烈等人眼中,竟同时浮出一抹亮色。
隨后,顾长渊转身,望向山门之外那片更远、更深的天地,声音平静,却像在立一条新规矩。
“从今日起。”
“你们不再是玄天守渊修士。”
“跟我走。”
“去天渊峰。”
话音落下,他一步迈出山门。
黑袍掠过山门古字。
身后,镇渊七卫毫不迟疑,齐齐跟上。
只留下那几名主峰执事站在原地,神情僵硬而难看,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他们都明白。
今日从这座山门走出去的,不只是顾长渊一个人。
还有玄天守渊营中,真正最能打、也最不能失去的七根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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