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守渊峰一片死寂。
这里本该是玄天最重、也最稳的地方。
可如今,整座峰却像一张被无数只手同时扯住的网,到处都透著一种极不祥的紧绷感。
峰顶之上,大阵灵纹层层亮起。
守渊长老、阵峰长老、执法殿护法几乎尽数到齐。
太玄掌教亲至。
玄冥真人也强压著体內魔煞,带伤而来。
就连林昭,也被叫到了这里。
所有人都抬头望著同一个方向。
魔渊最深处。
那里,黑雾翻卷得像海。
而在那片最浓最沉的黑暗深处,一尊通天彻地般的古老石碑,正若隱若现地立著。
那碑太大。
大得仅仅只是透过阵法看去,都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与压迫感。
它通体灰黑,碑身之上爬满无数古老符纹,碑底则被一层层阵链与渊下地脉死死扣住。
过去百年,正是这尊碑,与万象镇魔大阵、镇渊祖器以及守渊首座的活压之力一起,共同构成了玄天外层最核心的镇压体系。
可现在——
眾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尊碑的左下角,已经缺了一块。
不是风化。
不是旧裂。
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內外夹击中,硬生生崩碎了一角。
碎角虽不大。
可它带来的,却是一种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意味。
因为这意味著,连最核心的镇压物,都开始撑不住了。
守渊峰顶,无人说话。
只有风穿过阵链与渊口时发出的呜咽声,一阵阵吹过,像谁在黑暗里极低地笑。
太玄掌教盯著那碎了一角的古碑,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终於开始真正意识到——
玄天这些日子面对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局部动盪”。
而是整套镇压体系,在顾长渊离开之后,开始一层层失稳。
顾长渊。
又是顾长渊。
明明人已经走了,可这名字却像渗进了如今玄天的每一道裂缝里。
越想绕开,越绕不开。
玄冥真人立在一旁,看著那尊碑,呼吸都微微发沉。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碑这些年为什么能稳。
不是因为它自己够硬。
也不是因为主峰那些人嘴里反覆提起的大阵多完美。
而是因为每当这碑要松时,总有人站到渊口前,拿命去把那一点点鬆动重新顶回去。
而那个人,叫顾长渊。
想到这里,玄冥真人喉间忽然一阵发紧。
那种说不清是悔还是痛的感觉,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压了上来。
林昭站在不远处,脸色也白得厉害。
可他的白,不仅仅是因为眼前这碑碎了一角。
更因为他终於发现,自己先前所以为的那些“主峰大局”、“首功名位”,在这种真正压著整个宗门命脉的东西面前,轻得像纸。
他先前还在恨顾长渊。
还在怨,为什么所有人都又开始看向顾长渊。
可现在,看著那碎角的古碑,林昭第一次感到一种真正的心虚。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顾长渊压著的,根本不是一个“首功”的名头。
而是整座玄天的命。
而自己,偏偏拿著那份本不该属於自己的名声,站上了圣子之位。
这一刻,哪怕林昭再不愿承认,心里也第一次浮出了一个他最厌恶、也最害怕的念头——
若顾长渊不回来。
玄天……或许真的会塌。
而就在这时,一名阵峰长老忽然猛地跪了下去,声音都发颤。
“掌教!”
“碑角一碎,意味著內层压制已经开始漏了!”
“再往下,若裂纹连到主符脉上,別说外层副缝,就连真正的渊口主线都可能一起崩开!”
这话,像最后一根钉子,把所有人心里还剩的那点侥倖,狠狠乾死了。
太玄掌教站在那里,许久没动。
他看著渊口,看著古碑,看著峰顶一张张已彻底变了顏色的脸,终於慢慢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张一向冷静、算计、强撑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一种近乎疲惫的灰意。
“原来……”
他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少的,不是一个弟子。”
“是压住深渊的人。”
这句话落下,守渊峰顶,再无人能反驳半个字。
因为眼前的一切,已经替他们把答案写得清清楚楚。
玄天失去的,从来都不只是顾长渊这个名字。
也不只是一个守渊首座的位置。
他们失去的,是那个真正把整条渊、整座碑、整个外层体系都硬生生压了百年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被他们亲手推出去了。
就在所有人都沉在这份迟来的明白里时,魔渊深处那尊古碑,忽然又传来了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脆响。
咔。
像是什么东西,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又裂了一分。
守渊峰顶眾人脸色齐齐剧变。
而渊口最深处,那翻腾不休的黑雾之中,也在这一刻,缓缓亮起了一片片更多、更高、更森冷的猩红眼瞳。
像无数双眼睛,正隔著那尊已碎了一角的古碑,安静地看著人族。
看著玄天。
也像在看一场终於要开始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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