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
太玄殿。
这几日的主峰,气氛已经和先前截然不同。
若说圣子大典那天,这里还是满堂霞光、钟鼓齐鸣,那么现在,整座主峰上下都像压了一层看不见的乌云。
渊口不稳。
流言四起。
守渊营人心动盪。
甚至连外门和各支峰,都已开始有人私下议论——玄天这位刚刚立起来的圣子,到底是不是真能镇得住场子?
林昭当然听见了。
而且听得很清楚。
所以他这些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可他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眼下最要命的,不是別人信不信他。
而是苏清漪,也开始不信了。
这一日,太玄殿中,掌教与玄冥真人方才议完渊口之事,还未来得及散去,殿外便有执事快步而入。
“掌教,圣女求见。”
太玄掌教眉头微皱。
玄冥真人也抬了抬眼。
这种时候,苏清漪忽然来太玄殿,显然不会只是问安那么简单。
“让她进来。”
很快,苏清漪一身白衣,自殿外缓步走入。
她神色依旧清冷,腰间长剑微垂,整个人如一片寒雪般乾净利落。
只是今日,她身上那股清冷之中,却又隱隱多了一丝极淡的决然。
林昭原本也在殿中。
看到苏清漪进来时,他心头莫名一紧。
下一刻,他便听见苏清漪朝掌教与玄冥真人行了一礼,声音清清冷冷地落下。
“弟子今日来,是有一事,请掌教与真人作证。”
太玄掌教看著她,淡淡道:“何事?”
苏清漪抬起头。
没有半分犹豫。
“弟子请,解除与林昭的婚约。”
此言一出,整座太玄殿,骤然一静。
林昭的脸色,当场就白了。
哪怕他这些日子已经隱隱猜到了苏清漪的態度,可当这句话真正从她口中说出来时,那股羞辱感,还是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了他脸上。
因为这不是私下爭执。
是当著掌教、玄冥真人,还有殿內数名长老的面,直接退婚。
而且,是圣女退圣子。
高台之上,太玄掌教眼神沉了几分。
玄冥真人则是眉头一皱:“清漪,此事岂可儿戏?”
苏清漪神色不变:“弟子並未儿戏。”
“婚约本就依宗门旧约而立——镇魔首功者,与圣女结为道侣,共承圣地气运。”
“可如今,弟子已无法確定,这份所谓的首功,到底归谁。”
一句话落下,林昭的指节瞬间攥得发白。
这是苏清漪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在明面上质疑他。
而且,还是在掌教与玄冥真人面前。
林昭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微哑:“清漪,你非要在这个时候,与我说这些?”
苏清漪终於看向他。
那双眸子依旧清,依旧冷。
只是里面,再没有先前那种默认与疏离之间的平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平静的审视。
“那该什么时候说?”
林昭一滯。
苏清漪继续道:“等渊口彻底炸开?”
“还是等天下人都在问,百年镇魔首功为何会连两次前线都压不住时,再来说?”
这几句话,像刀一样。
不长。
却句句见血。
殿內几名长老脸色都变了。
因为苏清漪这已经不是简单退婚,而是借退婚之名,当场撕开了林昭如今最大的遮羞布。
林昭脸色涨得发青,声音都沉了:“你是因为顾长渊,才要与我解除婚约?”
苏清漪看著他,反问:“你觉得,是因为他?”
林昭咬著牙不说话。
苏清漪却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掌教与玄冥真人。
“弟子要退婚,不是因为顾长渊。”
“而是因为这份婚约,本就立得不正。”
“我苏清漪,不会拿一份真假未明的首功,去成全一场自己都觉得可笑的道侣之约。”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
可越平静,越让人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至少现在,谁都不敢拍著胸口说,林昭的首功没有爭议。
太玄掌教沉默了。
玄冥真人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是放在圣子大典刚结束那几日,他们当然可以强压。
可现在不同。
林昭两次失手,守渊卷宗又被苏清漪翻过,外界流言正盛,这份婚约,確实已经成了一个极不体面的东西。
林昭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没有再去看掌教,而是死死盯著苏清漪,低声道:“你既不信我,为何当日不说?”
苏清漪淡淡道:“因为当日,我还没彻底看清。”
“现在,看清了。”
轰。
这四个字,几乎让林昭眼前都黑了一瞬。
看清了。
看清什么?
看清他撑不起这份首功?
看清他配不上这份婚约?
还是看清,他从一开始,就是踩著顾长渊上来的?
林昭胸口起伏,几乎压不住那股暴躁与恨意。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再说,只会更难看。
太玄掌教沉默许久后,终於开口:“此事……暂且作罢。”
“婚约之事,容后再议。”
苏清漪闻言,眉尖微皱。
她当然听得出,掌教还想拖。
可她今日既已来,便没打算给他们继续糊弄的机会。
於是下一刻,她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灵符。
那是当日立约时,由主峰与圣女峰共同留下的婚契灵印。
她五指一收。
咔嚓。
灵印,当场碎裂。
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因为苏清漪这一手,不是在请求。
而是在通知。
“弟子今日来,不是请掌教裁断。”
“只是告知。”
“从现在起,这份婚约,在我这里,已经作废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
林昭脸色惨白,几乎下意识开口:“苏清漪!”
苏清漪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林昭。”
“你若真觉得委屈。”
“那就先证明,你配得上这份首功。”
说罢,她径直走出大殿。
只留下太玄殿內,一片压抑得近乎窒息的死寂。
而林昭站在原地,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这是他成为圣子以后,第二次被当眾撕脸。
第一次,是顾长渊。
第二次,是苏清漪。
而最让他发疯的是——
这两个人,都没有真正把他当回事。
当夜,圣子殿中一盏灯都没点。
林昭独自坐在黑暗里,掌心静静躺著一枚不知何时出现的漆黑玉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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