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山门,钟声三响。
这一次,不是主峰自鸣,而是外来使节到了。
山门之外,一艘银白灵舟破空而来,舟身铭刻古老盟纹,其上“镇魔司”三个字,在日光下泛著冷硬光泽。
仙盟来人了。
消息传开,玄天上下顿时一震。
谁都知道,如今魔渊异动越来越重,玄天向仙盟求援,本就是迟早的事。
可谁也没想到,人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人想到,这一次来的竟是仙盟镇魔司副使——魏玄都。
此人名声极硬。
不讲情面,不认私交,只看卷宗和结果。
玄天这些年与仙盟来往不少,可让一位镇魔司副使亲自登门,还是第一次。
太玄掌教与玄冥真人亲自出山相迎。
山门外,魏玄都一身银灰法袍,面容冷硬,眸光像淬了铁。他身后只带三人,却自有一种压得住全场的肃杀气。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这不是来做客的。
这是来查事的。
寒暄不过两句,魏玄都便直接开口:“魔渊卷宗何在?”
太玄掌教眸光微沉,却还是道:“已备好。”
魏玄都点头,脚步不停,径直入山。
一路上,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滯。
许多弟子远远望著,只觉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魏玄都自始至终没有多看旁人一眼,直到进入偏殿,翻开第一卷守渊卷宗时,他那双冷硬的眸子,才终於微微动了一下。
卷宗一卷卷翻开。
越翻,偏殿里越静。
因为上面记著的东西,和玄天这些年对外宣称的“百年镇魔首功归林昭”,根本不是一回事。
“黑风裂口,顾长渊镇压。”
“赤骨岭副缝,顾长渊封堵。”
“外层魔帅暴动,顾长渊独战三日。”
“镇渊碑裂纹修补,顾长渊以身填阵。”
“寒潮夜涌,顾长渊率守渊营死守七日。”
一页页。
一桩桩。
一件件。
几乎满篇,都是顾长渊。
林昭的名字当然也有。
可大多都在后方调度、资源转运、主峰协理之类的位置上。
不能说完全无功。
可若说百年镇魔首功,那差得实在太远。
魏玄都翻到一半,终於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太玄掌教与玄冥真人身上,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波澜。
“所以。”
“玄天上呈仙盟的那份百年功录,是怎么来的?”
偏殿中,几位长老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太玄掌教没有立刻答。
因为这问题太难答。
若说是误录,谁会信?
若说是门內评定,那仙盟手里的原始卷宗又算什么?
魏玄都显然也没指望他们立刻解释,只是继续往下翻。
片刻后,他指尖停在一页上。
“云铁矿脉一战,林昭三息溃败,损两峰精锐。”
“此事,为何未上报?”
太玄掌教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
玄冥真人神色也沉了下去。
魏玄都抬眼,语气更冷。
“长风岭再度失手,放魔將逼近山门,为何未上报?”
“守渊营离营三百二十一人,为何未上报?”
“魔渊核心镇压物破损一角,为何未上报?”
一句接一句。
整个偏殿,已经没人敢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仙盟不是来问情况。
是带著帐本来的。
玄天这些日子拼命压著、不让外界知道的东西,仙盟竟早已知道了大半。
林昭站在下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他最怕的,並不是被主峰里的人质疑。
而是被外面的人,尤其是仙盟这种层级的人,拿著卷宗,当面拆穿。
因为一旦到了这个层面,很多东西就不是靠几句解释能圆过去的了。
更何况,魏玄都这种人,根本不会给他体面。
啪。
魏玄都合上最后一卷守渊卷宗。
那声音並不重。
可林昭却觉得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自己脸上。
下一刻,魏玄都开口了。
“顾长渊呢?”
这三个字一出,偏殿中所有人都微微一滯。
太玄掌教眸光一沉:“顾长渊已断宗离山,如今不在玄天。”
魏玄都神情丝毫不变。
“本使知道。”
“本使问的是,人在哪。”
太玄掌教沉默一瞬,才道:“天渊峰。”
魏玄都点点头。
“好。”
“稍后,本使亲自去见。”
林昭心头猛地一沉,几乎下意识抬头。
“副使,顾长渊既已断宗,玄天之事——”
“闭嘴。”
魏玄都连看都没看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林昭脸色瞬间涨红。
而魏玄都终於缓缓抬眼,第一次正面看向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极冰冷的审视。
像是在看卷宗里写明了问题,却还想强撑体面的麻烦。
“你就是林昭?”
林昭喉头髮紧,却只能硬著头皮抱拳:“弟子是。”
魏玄都淡淡道:“百年镇魔首功,归你?”
林昭呼吸一滯。
这一瞬,他竟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因为这问题太直。
直得不留半点转圜。
偏殿內死一般安静。
数息之后,魏玄都收回目光,平平道:“答不上来,就先別占著那个位置说话。”
这一句,比骂他还狠。
林昭的脸色一下白得没有血色。
袖中,那刚刚被魔气浸染过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一股阴冷的怒火,自他心底缓缓爬起。
可他不能发作。
也不敢发作。
魏玄都已经不再理会他,只抬头看向偏殿外,天渊峰的方向。
那双冷硬的眸子里,竟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压了魔渊百年的人,倒被你们自己赶走了。”
“玄天。”
“真是好本事。”
这句话落下,偏殿眾人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
魏玄都离殿之前,只留下一句话。
“明日,仙盟大会,玄天圣地必须到场。”
“另外——”
他脚步微顿,声音冷硬得不容置疑。
“顾长渊的位子,也给本使留一个。”
林昭站在原地,低著头,没有说话。
可无人看见,他袖中的五指已经一点点攥紧。
掌心深处,那缕黑意像被什么唤醒,悄然游动。
而林昭眼底,也终於浮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怨毒。
顾长渊。
为什么又是顾长渊。
为什么所有人,都还要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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