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峰,外山。
晨雾未散,山门之前却已排起了长队。
这些人大多是昨夜从玄天外围逃出来的倖存者,也有一部分是被魔潮衝散的附庸修士和边城散修。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疲態与惊惶,像是刚刚从一场真正的噩梦里捡回一条命。
而在这条长队最前方,站著一袭白衣。
苏清漪。
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带隨从,只背著那柄雪白长剑,安静立在山门下方。晨间山风吹动她的衣角,也吹起她额前几缕髮丝,衬得那张原本便清冷的脸,愈发像一块浸在寒泉里的玉。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玄天圣女。
至少在天渊峰前,没有人会把她当圣女。
裴烈站在山门內侧,看著山下那道白衣身影,咧了咧嘴,眼里却並没有多少笑意。
“还真来了。”
寧寒霜立在一旁,神色淡淡:“她若不来,才奇怪。”
“看清了卷宗,又亲眼看著玄天山门破掉,再不来,那就真是瞎子了。”
裴烈哼了一声:“来归来,咱们山门可不兴卖她面子。”
牧无尘站在更后方,手里正拿著新整理出来的外山名册。他抬头看了苏清漪一眼,目光平静。
“首座说过,来者可收。”
“但规矩照旧。”
裴烈顿时咧嘴:“那就好。”
“我还真怕首座一时心软。”
说完,他大步走出山门,来到苏清漪面前,抱著双臂,语气不冷不热。
“苏圣女,大清早站我天渊山门前,是打算看风景?”
苏清漪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我来加入天渊道宗。”
裴烈挑了挑眉。
虽然早就猜到对方是这个意思,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有点荒唐。
玄天圣地高高在上的圣女,如今竟要投天渊道宗。
若放在半个月前,怕是谁听了都只会觉得像个笑话。
可偏偏,事情就走到了这一步。
裴烈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冷笑一声。
“入宗?”
“你是不是忘了,顾首座断宗那天,你也在太玄殿里站著?”
“他被你们一群人晾在殿中,满身血气还未散,你一句话没替他说。”
“现在玄天快烂了,你倒想起我天渊了?”
周围不少新入宗弟子和伤员都悄悄抬起头,看向这边。
他们之中很多人从前都仰望过苏清漪。
可现在,再看这位昔日圣女,却都觉得心情复杂得厉害。
苏清漪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得都对。”
裴烈原本还想继续冷嘲两句,闻言却是一怔。
没想到,苏清漪竟会认得这么干脆。
不解释,不辩白,也不拿当时我並不知情这种话替自己开脱。
这反倒让裴烈一时间有些不好再接著骂了。
苏清漪继续道:“我来,不是求原谅的。”
“也不是觉得自己说几句后悔,便能抵掉过去。”
“我只是来弥补。”
“若天渊肯收,我便按天渊规矩来。若不肯,我转身就走,不再多言。”
没有那种强撑出来的硬气,也没有放低姿態后的卑微。
就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
她知道自己来晚了。
也知道自己没资格摆什么身份。
裴烈眯起眼,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回头:“牧先生,你听见了?”
牧无尘点了点头。
“听见了。”
“照规矩,传首座。”
片刻后,一道平淡声音,自山门深处缓缓传来。
“收。”
只一个字。
山门前,许多人心头都是微微一震。
苏清漪垂在袖中的手指,也在这一刻轻轻收紧了一下。
她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结果。
被拒绝。
被羞辱。
甚至乾脆连山门都进不去。
没想到,顾长渊竟真的肯收她。
但下一瞬,那道声音后面的內容也到了。
“记外门。”
“任执事。”
“与其他人无异。”
山门前顿时又安静了一瞬。
外门执事。
四个字轻飘飘的。
可落在苏清漪身上,分量却极重。
意味著昔日玄天圣地圣女,到了天渊道宗,也只能从外门做起。
不是內门,不是核心,更不是因为她过往身份就能直接得到什么额外优待。
她来得晚。
那便只能站在该站的位置。
裴烈一下就乐了。
“听见了?”
“首座愿收你。”
“但不是因为你是谁。”
“从今天起,你在天渊,只是外门执事。”
“手里有活,脚下有路,嘴里没有旧身份。你若受得了,就进。受不了,现在滚,也没人拦你。”
山门前无数目光,都落在了苏清漪身上。
很多人都在等她的反应。
毕竟这落差,太大了。
曾经是圣地圣女,如今却只能做外门执事。换作旁人,怕是心里那口气都咽不下去。
可苏清漪却只是静了片刻,便缓缓躬身。
“苏清漪,领命。”
声音不高。
却足够清晰。
这一下,连裴烈都愣了一瞬。
他本以为,对方多少会有一点不適,至少脸色会变一变。
可她没有。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把这份安排接了下来。
没有半点多余的话。
牧无尘看著她,眼底终於多了点极淡的异色。
这个女人,终於不像从前那样,站在云上看人了。
她开始真的往地上走了。
裴烈哼了一声,侧开半步。
“行。”
“那就进山。”
“先去外门执事堂报到,今日就有活。”
苏清漪点头,迈步上山。
山门之后,那方“天渊道宗”的黑碑沉沉立著,碑上四字如刀,压得整片山风都像带著一股肃杀。
她从碑前走过时,脚步微微顿了顿。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顾长渊在太玄殿里一身黑袍、满身血气未散,却被整个玄天看作“煞气太重,不適合站在台前”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站在殿中。
也看著。
却什么都没做。
而现在,她终於走进了他的山门。
只是也仅此而已。
山门肯收她,不代表顾长渊原谅她。
外门执事四个字,就已经是最清楚的回答。
迟来的清醒,换不回任何特殊。
只能换来一句——
照规矩来。
苏清漪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继续往前走去。
而外山之上,一名小弟子已经捧著一堆新记的册册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苏……苏执事!”
“东侧药棚和难民安置区那边人手不够,寧统领让你过去。”
苏清漪抬眼,轻声道:“好。”
然后她接过册子,转身便走。
这一刻,很多站在山门外的人都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来討一个位置。
她是真的,来补自己的命债。
而山门深处,顾长渊立在殿前,远远看著外山那道白衣身影,只停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
人收了,但也仅此而已。
有些线,断了就是断了。
当夜,天渊峰外的夜空,忽然裂开一道道猩红魔纹。
寧寒霜抬头,眼神骤冷。
“来了。”
“这回,不是小股魔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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