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二字响起时,陆衡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这次惹出的,不只是一次可控的裂渊异动。
在陆衡原本的计划里,一切都很简单。
裂渊外层轻微失控。
飞升者被迫入阵。
顾长渊若出手,就证明镇渊碑確有大用,天门司与镇狱司自然有理由强行徵调。顾长渊若不出手,那些新升飞升者死上几十个,也能震慑其余人乖乖入册。
无论哪一种结果,陆衡都不亏。
甚至事后卷宗上,还可以写成他临危调度,稳住天门渡。
可他没想到,牧无尘能看懂阵。
更没想到,顾长渊真的敢把天门司的脸撕下来踩在地上。
更要命的是,沈无咎到了。
若只是陈殿主,陆衡还有把握用天门司脸面拖延。
可沈无咎那种人,根本不在意他这张脸。
裂渊当前,对方只会问一件事。
谁开的门。
陆衡恰好就是那个开门的人。
所以他的所有藉口,在沈无咎面前都轻得像纸。
在顾长渊面前,更是一文不值。
因为顾长渊要的从来不是解释,而是债。
欠命还命,欠血还血。
这是他从九州带来的规矩。
到了诸天,也一样有效。
谁拦,谁一起算。
陆衡听懂了,所以更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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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碰到了一件连上面那些人都不愿摆到明面上的旧事。
顾长渊朝他走来。
黑袍掠过裂渊煞雾,镇渊碑悬在身侧,碑光照在陆衡脸上,让他的恐惧无所遁形。
陆衡咬牙道:“我不知道它为何会喊九州!”
顾长渊淡淡道:“我还没问。”
陆衡呼吸一滯。
顾长渊停在他面前,抬手一点。
镇渊碑落下一道黑金光束,直接照在陆衡眉心。
陆衡体內原本被他强行压住的裂渊污染,瞬间像被烈火灼烧一般翻涌起来。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那些灰黑纹路从手背爬到脖颈,再从脖颈蔓延到脸侧,像一条条活著的虫子。
“我说!”
陆衡终於撑不住了。
“封印是我动的。”
这句话一出口,裂渊內外皆是一静。
外界光幕前,陈殿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些飞升者则一个个攥紧了拳头。
他们早就猜到了。
可亲耳听见陆衡承认,仍旧觉得胸口一阵发冷。
陆衡喘著粗气,继续道:“但我不是为了毁天门渡!我只是想製造一次裂渊小动盪,让这些未登记飞升者提前入册,也让顾长渊交出镇渊碑。”
“谁给你的胆子?”裴烈寒声问。
陆衡低头喘息,眼中却仍有不甘:“胆子?这是天门渡一直以来的办法!新升者不见血,永远不知道裂渊有多可怕。不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就会以为飞升之后真能做仙!”
他越说越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只是把规矩提前了一点。”
“只是让他们早一点明白,诸天不是他们下界那些小地方!”
裴烈怒极反笑:“所以你为了逼我们低头,就开裂缝?”
陆衡厉声道:“你懂什么!下界飞升者本就要服役!早一日晚一日,有什么区別?”
“若没有你们这些人顶上去,难道让天门司修士去送死?”
这话一出,那两名镇狱司修士脸色都变了。
而裂渊外,那些跪过、忍过、被压著签名册的飞升者,眼中怒意彻底压不住了。
原来在陆衡心里,他们从来就不是修士。
只是可以提前消耗的耗材。
顾长渊看著他,声音冷了下来:“谁让你这么做的?”
陆衡嘴唇一抖。
“没有谁。”
碑光骤然加重。
陆衡惨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灰黑污染被硬生生从经脉中逼出一缕。
那种痛,像是把神魂撕成碎片再一点点碾开。
“我说!我说!”
陆衡嘶声道:“是天门司上层的默许!这些年残界飞升者越来越少,镇狱军缺人,许多下界又不肯主动献界源。上面早就有人说过,新升者若不服,就让他们先见见裂渊。”
牧无尘眼神冰冷:“所以你动封印,是为了立威。”
陆衡咬牙:“我只是照规矩做!诸天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下界享受天门接引,就该替诸天镇渊!”
顾长渊看著他的眼神,更冷了一分。
这世上最可怕的,並不是单纯的恶人。
而是恶人相信自己只是在执行规矩。
陆衡害人时没有半点愧疚,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下界飞升者放在与自己同等的位置。
在他眼里,那些人从跨过天门的瞬间,就已经被標好了价。
几个人能填一道裂缝。
几百年服役能换多少功勋。
一个残界,能榨出多少界源。
这些帐,他算得清清楚楚。
唯独没有算过,他们也是人。
顾长渊道:“他们享受了什么?”
陆衡张了张嘴,本想说天门接引,本想说诸天庇护,本想说飞升本就是下界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
可话到嘴边,他却忽然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飞升者来到这里之后,得到的第一件东西不是庇护。
是锁链。
听见的第一条规矩不是修行。
是服役。
看见的第一张脸也不是仙人。
是他陆衡。
台下那些飞升者听到这里,终於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却像刀子。
因为这世上最荒唐的事,便是加害者口口声声说自己给了恩赐。
可所谓恩赐,从头到尾都只是枷锁换了个更好听的名字。
陆衡怔住。
顾长渊一字一顿道:“是跪地登记,还是被你推入裂渊?”
陆衡说不出话。
他眼底忽然闪过一抹狠色。
陆衡很清楚,一旦供词被带回天门渡,他就彻底完了。
天门司会弃他。
背后那些默许过他的人,也只会想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既然如此,不如把一切都炸在裂渊里。
死无对证。
最多再把顾长渊拖下水。
若能让镇渊碑也留在裂渊深处,他反倒算立了另一种功。
就在眾人注意力都被供词吸引的瞬间,他体內深处有一枚黑红种子猛然亮起。
牧无尘脸色大变:“首座,他要毁证!”
陆衡狞笑起来。
“顾长渊,你不是想查旧帐么?”
“那就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轰!
他全身裂渊污染骤然暴涨,竟要以自身为引,引爆周围残阵。
两名镇狱司修士立刻后退。
裴烈也神色一变。
可顾长渊没有退。
他只是抬手,五指按住陆衡头顶。
声音冷得像铁。
“谁准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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