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罪台上的血,还没有完全乾。
陆衡的尸身被天律锁链拖入死渊火中时,天门渡外依旧死寂。
那些飞升者站在远处,望著那一片被血染红的黑白石台,许久都没人开口。
他们原本以为,今日会死很多人。
死在裂渊里。
死在天门司的命令里。
死在所谓诸天大局里。
可最后,死的却是陆衡。
那个把他们当耗材、当名册数字、当可以隨便丟进裂渊试探深浅的天门司统领。
这让很多人直到此刻都还觉得不真实。
他们看著那道被死渊火吞没的身影,心里並没有多少快意,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茫然。原来天门司统领並非不能被审,原来那些压在他们头上的名册、法旨、军令,也不是天然就比他们的命更重。这种认知一旦出现,就像封冻多年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冰层还在,可水已经开始流动。
因为在他们飞升之前,诸天在传说里,是仙光万丈,是长生大道,是万界修士终其一生都想抵达的彼岸。
可他们真正来到这里后,看见的却是断裂星河,是残破界碑,是低头跪著的飞升者,是一张张等著他们签下卖命契的名册。
而现在,有人当著天门司,当著执法殿,当著镇狱司少司命的面,把那位统领斩了。
没有退。
也没有求。
只是告诉他们一件事。
诸天的人,也会死。
顾长渊收起镇渊碑光凝成的长剑,转身走下审罪台。
黑袍被裂渊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口处还沾著几缕未散的煞气。
陈殿主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可他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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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咎也没有开口。
澹臺镜低头在天律册上落下最后一笔。
裂渊人祸,陆衡伏诛。
这一笔写下去,便意味著天门渡今日发生的一切,再也不是谁能轻易抹掉的口角衝突。
这是天律案卷。
也是诸天旧律重新亮出的第一把刀。
顾长渊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目光。
他只是走到天门渡外,那片断裂界碑林前。
那里立著无数残破石碑。
每一块碑上,都刻著一个下界的名字。
有些名字,顾长渊从未听过。有些碑前还残留著香火痕跡,证明那一界飞升者或许仍有人活著,会偶尔来看一眼故土之名。可更多界碑前空空荡荡,连碑文都被风沙磨平,只剩模糊轮廓。那意味著一个世界已经没人再记得。或许飞升者死绝了,或许那一界已经碎了。诸天的名册里,它们只是一行可以划掉的旧录。
有些碑还算完整,有些却已经断成两截,碑身上残留著焦黑裂痕,仿佛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某种力量生生抹掉过。
九州的界碑就在其中。
残界九州。
四个字,冷冰冰地刻在那里。
顾长渊看著那四个字,眼底没有怒意。
只是一种更深的冷。
片刻后,他抬手。
镇渊碑虚影自他身后缓缓浮现,一缕黑色碑光落入掌心,凝成一桿长旗。
旗杆漆黑如铁,旗面无风自展,像从魔渊深处裁出的一片夜色。
眾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们不知道顾长渊要做什么。
连裴烈也是一怔,旋即眼中忽然亮起灼热光芒。
顾长渊手掌一按。
轰!
黑旗插入界碑林前的大地。
一圈沉闷的波纹,以旗杆为中心荡开,竟將那些残破界碑上的尘灰尽数震落。
旗面翻卷。
两个字,在黑色旗面上缓缓浮现。
天渊。
那两个字不是金色,也不是银色。
而是深沉的暗红。
像血。
也像在黑夜里燃起来的火。
顾长渊站在黑旗下,转身望向那些飞升者。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整座天门渡外。
“不愿签卖命契者,可站到旗后。”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没有许诺仙丹、功法、前程,甚至连“我保你们”这四个字都没有。可正因如此,这句话才像一柄钝刀,慢慢割开眾人心里最深的那层怯意。若顾长渊只是要收奴僕,他可以说庇护。可他说的是不愿者可来,这是选择,不是施捨。
飞升者人群猛地一震。
无数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激动。
有人恐惧。
也有人第一时间看向天门司方向。
陈殿主脸色骤沉。
几名天门司执事更是怒目而视。
可因为陆衡刚死,天律案卷未合,他们一时之间竟无人敢立刻出手。
顾长渊继续道:“站过来,不代表我会护你们一生,也不代表你们从此可以躲在別人身后。”
“站过来,只代表一件事。”
“你们不愿把自己的命,签给別人。”
这句话落下,许多飞升者眼眶都红了。
他们在下界,哪一个不是一界顶尖?
哪一个不是踩著天劫、穿过生死才来到这里?
可到了诸天,他们却连抬头都要被人呵斥,连自己的命都要先交进名册。
顾长渊这句话,像是一刀劈开了他们胸口那层压抑许久的浊气。
可没人立刻动。
因为他们知道,站到黑旗后面,就等於站到了天门司对面。
那不是一句热血话能承担的后果。
天门渡外,安静得只能听见裂渊风声。
过了许久。
一道乾瘦身影,忽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玄黄界的老修士。
他身上法袍破旧,半边袖子已经被裂渊气腐蚀得焦黑,脸上还带著未愈的伤。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无形压力上。
天门司一名执事冷声喝道:“赵怀山,你想清楚!”
老修士脚步微顿。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怀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想清楚了。”
“老夫在玄黄界修了八百年,飞升时,三千弟子在山门外送我,说让我替玄黄界看看诸天是什么模样。”
他抬起头,看著那杆黑旗。
“我总不能回头告诉他们,诸天第一课,是跪著签卖命契。”
说完,他迈过最后一步。
站到了黑旗之后。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所有飞升者心头炸开。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从今日起,你的命,自己拿著。”
赵怀山眼眶一红,拱手低头。
“玄黄界赵怀山,愿立天渊旗下。”
黑旗猎猎。
这一刻,许多还站在原地的人並没有立刻跟上。可他们看赵怀山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只是同情一个即將被清算的老人,而是像看见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是他们自己也许可以有的样子。只要这杆旗不倒,今日这个站过去的人,就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天门渡外,无数飞升者的呼吸,终於变得粗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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