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还是父亲您来跳吧

    “江云帆,你什么意思?”
    江元勤自然记得东院有一片烂泥坑,那处原本是引水浇灌花园的入口,还记得大概是七八年前,他让下人用锄头挖软旁边的泥土,形成一方两丈见宽的大坑。
    隔三岔五,他就会叫上几名伙伴,拉著江云帆去跳泥坑玩。
    当然,江云帆负责跳,他们负责玩。
    每次看那废物在坑里打滚,糊得满身泥泞的时候,几人就会竞相用泥团往他身上丟,比谁丟得准。
    江元勤很享受那个时候,故而印象极深。
    就连把江云帆拖到泥坑边时,自己每次都会笑著说出的两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弟,跳泥坑吧,跳泥坑好玩!”
    “……你不跳的话,那我就只好去找那小野种来跳咯?”
    ……
    “二哥,跳泥坑吧。”
    思绪逐渐清醒,周遭的景物再度回归现实。
    江元勤睁开双目看著面前,江云帆正眯著眼对自己笑盈盈,嘴里更是说著那句让他心神震盪的话。
    “跳泥坑吧,跳泥坑好玩。”
    “?”
    怎么会……
    这句话,让江元勤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寒意。
    不止如此,江云帆的神色还忽然神色,嘴里又冷声说道:“你不跳的话,那我就只好麻烦大伯来跳咯?”
    “不……不可能!”
    江元勤双眼恍然一瞪,连忙后退两步,“江云帆,你疯了吗!让我跳泥坑,你凭什么?”
    从思想上战胜不了,那就通过大吼大叫,以让自己保持镇定。
    而此时此刻,正在一旁目睹这一切的江瀅和韦方,已然完全惊呆了。
    他们记忆中的江云帆,何曾如此硬气过?
    “贤侄,你对付几个下人,大伯一句话也不会多说,可元勤是你兄长啊,自家人又何必相互为难呢?”
    江元勤与江宏两人脸色都十分难看。
    尤其江宏,他没有经歷镜源县那一系列事情,还不知道如今的江云帆,早就已经不是当初还在江家时那个任人欺凌的三少爷了。
    眼前这份落差感,让他极其不適应。
    “还是少说废话吧。”
    这两人一人一句,都快把江云帆整笑了。
    还什么自家人何必相互为难,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觉得哪一刻江元勤把原主当成了自家人。
    今天回江家,探望祖母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把该算的帐算一算,江元勤以往欺负原主也就罢了,如今更是追到镜源县来咬。
    江宏也一样,虽说导致他被逐出江家是好事,起码获得了自由。
    但那打穿皮肉的杖刑,却是真真切切的痛!
    “反正我话放在这里,今天你二人,必须去一个跳泥坑。”
    “江云帆你別得寸进尺!”江元勤总算是忍不住了,眉毛一挑道,“大不了那药我不要了,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祖母,倒你想羞辱我,哼……做梦!”
    江云帆忽然声音一冷:“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
    短短一句话,直接点醒了江元勤。
    是啊,这事儿现在还有的商量吗?
    他们原本可以仰仗的王友元,此刻已然转投敌营,江家还有谁能挡得住江云帆身边那位女子?
    对方大可以拖著自己去烂泥坑!
    一时间,恐惧爬上心头,江元勤竟身体失衡踉蹌往后退去,直到撞在柱子上才被迫停下。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惶恐的感觉,就好似自己根本没有自由,连命运都掌握在別人手里。
    原来这种感觉,真的能让人难受到窒息的地步!
    不止江元勤,江宏同样也有些怵:“云帆吶,你最好不要胡来,今日江家要迎接贵客,你搞得一团糟,成何体统啊?”
    “没错!”
    江元勤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立马提了几分底气,“今天要到江家的,乃是江南文魁归雁先生!他不仅是文坛大家,更是王府僚首,若惹得他不高兴,那便是得罪南毅王府,你我谁也担待不起!”
    “驾!”
    话音刚落,江府外大道转角口,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下一刻,几辆马车鱼贯而出,並排在路旁停下。
    车上的幕帘相继被掀开,共计十余人匆忙下车,一个个衣著华贵,穿金戴银。
    江元勤认得其中许多人,包括凌州四大世家的家主,以及经院院正林涯同在內,都是本地最为显赫有名的人物。
    那林涯同拄著拐杖,远远便朝江元勤打招呼:“元勤吶……托你的福,归雁先生到了!”
    听到这话江元勤顿时一喜。
    归雁先生到了,不信这江云帆还敢造次,还敢让他跳泥坑?
    想到这他脚下连忙迈动脚步,朝那路边快奔而去。
    果不其然,眾人围在一起静候。
    自其中一辆马车之上,最后迈步下车的,正是沈远修。
    其实沈大儒在被郡主丟在路边后,本想自己找辆商车,寻到这江家来。
    可殊不知,刚一下车就遇到了林涯同。
    当年两人在怀南城经院见过几面,故而相互认识。那林涯同可不简单,一道消息放出,凌州各大家族立马来人,一同接迎他光临。
    隨后更是一路將他护送到此。
    见沈远修下车,江元勤连忙鞠躬行礼:“见过归雁先生!”
    “江二公子免礼。”沈远修摆摆手,“听闻老夫人臥病,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劳烦先生掛心,祖母已有好转。”
    江元勤一脸得意。
    目光扫过人群中其余家族的年轻人时,不禁浮现出一抹傲然。
    自信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才是他江元勤,当朝二甲进士,即將上任的从四品怀南主簿,就连名震天下的大儒归雁先生,也会因为他而亲临江府,还对祖母关切万分。
    换作凌州其他同辈之人,谁能达成这般成就?
    诚然,人群中的年轻一辈確实有些眼红。
    方才他们无论在归雁先生面前如何表现,对方始终不予搭理。而现在对方却会对江家嘘寒问暖,如此看来,他们確实比不过江元勤。
    “好,既如此,那江公子不如领我入府,亲自去探望一番?”
    “先生请!”
    江元勤连忙摆出手势引路。
    其余家族的家主也纷纷表示备了些薄礼,要去探望。
    江元勤自然是来之不拒,毕竟人越多,江云帆越不敢乱来。
    一行人簇拥著沈远修,浩浩荡荡往江府大门走去。
    江宏见状,连忙上前迎接:“欢迎归雁先生,欢迎各位朋友!”
    林涯同本就走在最前方,虽拄著拐杖,却反倒脚步稳健,第一个来到了门口的台阶前。
    目光前眺时,立马便注意到堵在门口的江云帆。
    “这人是?”
    江宏回应:“这是我那侄儿,老二家的江云帆,也是回来看老太太的。”
    “哦?”
    林涯同扯了扯眉毛,对著江云帆轻笑道,“你就是那个一无是处,被老家主乱棍打出家门的三少爷?”
    “话说,既然已经被赶了出去,又何必死皮赖脸再回来呢?”
    “江家在这凌州城已有二百年,代代都是人才豪杰,三少爷与其留下抹黑,倒不如还家族一个乾净,你说呢?”
    江云帆闻声回头。
    却好巧不巧,与迈步赶来的沈远修四目相对。
    归雁大儒身躯猛地一颤,原地停步。
    一双眼睛瞪大,喜悦立马掛上眉梢,当即大喊一声:“江公子!”
    江公子?
    林涯同有些懵,难道说归雁先生与这江家小子认识?
    “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如此之巧!”
    沈远修確实没想到,告別了镜源县,本打算到凌州江家来了解一下江云帆的过往,却直接遇到了本人!
    太好了!
    昨日湖畔看到的那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正愁找不到人共赏,这不就来了吗?
    万般激动之下,沈远修也顾不得自己大儒的形象,直接小步带跑衝过来。
    踏上台阶后,又一把抓住江云帆双手,似乎生怕这宝贝跑了。
    而在奔跑时,他与林涯同擦肩而过。
    老院正感受著风劲呼啸而过,站在原地一呆,满脸茫然地看著前方,脑子里全是空白。
    这……这什么情况?
    他们居然真的认识,而且看起来两人的关係匪浅,沈先生对江云帆,甚至比对江元勤还热情!
    所以自己刚才嘲讽那两句,不就得罪了归雁先生吗?
    蠢啊,太蠢了!
    林涯同內心悔恨不已。
    而一旁的江宏也懵了,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作为江家明面上的话事人,他在凌州好歹也有些地位,笑脸上去相迎,可归雁先生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且不说这一点,无视他便罢,可为什么偏偏会一脸激动地衝到江云帆跟前?
    看那样子,好像还满脸殷勤!
    跟在后方的一眾凌州显贵都停下了脚步,一个个满头疑问地看著这边。
    江元勤更是眼神阴鷙,面如猪肝。
    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江云帆他算老几,一个连最基本的《幼子经书》都背不全的废物,凭什么屡屡抢他风头?
    就连他好不容易请来的归雁先生,本想借著大儒之名镇压这廝。
    却不想,明明是他请来的人,却在第一时间靠近江云帆!
    “確实巧了,沈先生到此是为了……”
    “讲学,讲学!”
    沈远修自然不能说是为了调查你,讲学显然是个最合適的理由。
    他哈哈一笑转过话题:“江公子,昨日老朽偶然见得一句诗,为之整夜惊嘆不可眠,今日碰巧相见,可得与你好好共享一番!”
    “这么厉害?”
    能让沈远修这样震惊的诗確实不多,江云帆不禁来了兴趣,“沈先生说说看。”
    沈远修四下观望了一圈,隨后贴近江云帆耳边,低声道:“其诗曰:『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江云帆:“(?_??)”
    什么鬼!
    还有其他的穿越者?
    不……不对。
    江少爷眉头紧皱,在脑子里努力思索了一番,很快想起来了!
    时间在两个多月前,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不久,閒来无事在秋思客栈后方欣赏湖景时,隨手用树枝在木桩子上刻了一句诗。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诗圣的这一句!
    也是没想到,竟然让这小老头摸摸索索给找到了。
    “怎么样江公子,这诗如何?”
    “好诗,非常好!”江云帆连忙应付一句,“不过诗句的事咱们回头再聊,眼下我还有点別的事要处理。”
    “哦?是何事,需要老朽帮忙吗?”
    “不用,先生看个泥人戏就好。”
    沈远修越听越懵,他倒是没看过什么泥人戏。
    这时江云帆扬起头,目光在江宏和江元勤父子之间挪移:“二位想好了吗,这泥坑究竟由谁来跳?”
    “江云帆,此刻这么多人在场,你还敢囂张?”
    “他们在也不错,正好多了些观眾。”
    江云帆可忘不了,当年江元勤逼迫原主在泥坑里打滚的时候,可没少请观眾来帮著笑,就连府里的下人也偶尔走个过场。
    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墨羽也抱著剑往前一步,態度很明確。
    没办法,临走前殿下千叮万嘱:
    “一切行动,都听江公子安排。”
    “江公子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只需照做,不准顶嘴。”
    “务必谨慎些,千万不要让江公子受到伤害。”
    “……”
    墨羽甚至觉得,堂堂的临汐郡主,已经沦陷在一片名为“江公子”的海洋里了。
    “墨羽?”
    墨羽低头行礼:“沈先生。”
    “好啊……我算是明白了!”
    沈远修摇头苦笑。
    说什么绕道凌州,是为了尝一尝这里的美食,敢情早就知道江公子会回江家,还全程让墨羽护送著呢!
    变了,人心变了!
    他的这位关门弟子,在到镜源县之前,是从来不屑於撒谎骗人的,可现在哄他一个老头子跟哄著玩儿一样。
    这时候,沉默良久的江元勤终於是压低声音,在江宏耳边开口道:“父亲,今日这一遭恐怕是躲不过了,別看在场人多,都是来看笑话的!”
    “勤儿打算怎么办?”
    “这样,我留在这拖住这帮人,父亲你跟江云帆那小子去一趟。”
    听到这话江宏顿时懵了:“我隨他去作甚?”
    “是这样……”
    江元勤皱了皱眉头,满脸为难,“父亲也知道,孩儿即將上任怀南主簿,未来仕途坦荡,可不能落下污点,遭人詬病!所以这泥坑……还是劳烦父亲大人您来跳吧!”
    江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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