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沈远修而言,那种熟悉又每次都能令其亢奋激昂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
仿佛一道惊雷在文人墨客的识海中炸响,让他浑身的血液都隨之沸腾。
惊骇。
愕然。
嘆为观止!
他本以为那种能够震撼灵魂的极致体验,唯有江云帆的诗词能够带来,那是一种不世出的天赋,难以被复製。
却不曾想,在这场文竞会上,一向被他认为匠气过重的江元勤,竟然也达成了这一点。
可这句词虽然惊艷到无以復加,但细细品味之下,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太对劲的滋味。
那是一种微妙的割裂感,仿佛绝世美玉之上,镶嵌了一块並不完全匹配的凡铁。
沈远修无法在短时间內找出这种彆扭感的缘由,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静下心来。
他將目光重新落回书卷,继续从头往下,仔仔细细、完完整整地品阅了一遍。
“桃园篱下人未亡,不思量,自难忘。”
“落英满地,无处话淒凉。”
“重逢或许难相识,皱扑面,鬢如霜。”
“夜深魂梦见归乡,绣花窗,正梳妆。”
“对视难言,空余泪千行。”
“此生长是空念处,秋雁过,暮垂荒。”
……
待到结尾的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韵悠长,再无文字,沈远修方才动作迟缓地,默默將书卷放在桌面上。
这首词,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用任何熟知的语言来点评。
虽然其中明显存在著许多斧凿的瑕疵,虽然行文的风格在数个地方都有著彼此相悖的痕跡。
虽然目光掠过每一个字时,总觉得偶尔会有那么一丝丝的欠缺与生涩。
但总体而言……它成功地把人带进了那份交织著渴望与绝望的悲愴当中。
他只能將目光顺著窗口,无意识地投向远方的天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是极致的震撼过后,无可避免的后遗症。
整首词,沈远修都读得无比仔细,仿佛要把自己的神魂都揉进它所描述的那个悽美的梦里。
真的存在一首词,能把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写得如此痛彻心扉吗?
他完全不敢想像,即便是自己这般早已见惯了悲欢离合的年纪,看见这首词,也禁不住感到鼻尖酸涩,红湿了眼眶。
如果心有鬱结的王爷见了,又当如何?
或许,他会彻底走进那片用文字构筑的淒凉天地里,再也无法走出来了吧。
“唉……”
沈远修重重地嘆了口气,缓缓转过头,將目光重新投向江元勤。
“江主簿这词,实乃非凡之作。我会即刻转交王爷,由他亲自审评。”
“多谢沈先生!”
江元勤闻言,立刻深深躬身抱拳,脸上的兴奋与激动几乎要满溢出来。
太好了!
一切都和自己预想的一样,甚至还要更加顺利!
先前的文试上,他所提交的那篇词文,乃是自己苦心钻研数年方才写出,又得了国经院院正张伯谊的精心指点。
那篇经过反覆修改之后的佳作,堪称十年一遇。
而今自己又交上这一篇足以震古烁今的悼亡词,简直是妙上加妙,锦上添花。
如此一来,在王爷的心中,他江元勤那惊世之才的形象,必然会像烙印一般,牢牢树立起来。
或许距离自己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的那一刻,已经真的不远了。
然而就在江元勤心中狂喜翻涌之际,一道十分不合时宜的清冷声音,却在旁边悠悠响起。
“这词当真是你独自写的?”
“……?”
江元勤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目光有些恍然地聚焦在齐之瑶那张布满了怀疑神色的脸上。
他心里控制不住地咯噔了一下,但面上强行保持著镇定,沉声开口反问。
“齐小姐这是何意?”
齐之瑶没有立马回应他的质问。
她的视线则一直停留在桌面那张书卷上,將上面的文字来来回回,又反覆品阅了两遍。
“並无恶意,只是觉得这首词太过凌乱。无论是风格,还是遣词的技巧,乃至意境的精妙程度,在很多地方都完全不同。”
“就比如这首句,『桃园篱下人未亡』与『不思量,自难忘』,给人的感觉……”
齐之瑶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她话语里潜藏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是同一首词,但若將其中不同的两处单拎出来比较,都完全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换句话说,这词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写的!
沈远修自然也早就看出了这一点,这正是他第一次观阅时便觉得无比彆扭的根本原因。
“我想齐小姐应该是误会了。”
江元勤迅速地正了正脸色,语气鏗鏘有力地辩解道,“这词由我创作於不同的两个时间,心境不同,水平有所变化也属正常。”
“而我江元勤作为一介文士,自有我的原则与操守,绝不可能与他人共同作词,却又厚顏无耻地完全据为己有!”
说话之际,他用力挺直了自己的腰杆,竭力摆出一副文人风骨在身的凛然模样。
齐之瑶见状,只是笑著点了点头,便没再多说一句话。
但实际上,这首词却让她立刻想起了另一个人。
……江云帆。
齐大小姐一潭死水的心境,瞬间来了精神,心中更是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对啊,江云帆!
那个总能创造奇蹟的傢伙!
自己想要救出翩翩,眼下看来,似乎只能通过秦七汐这一条路。
可临汐郡主是何许人也?这天底下能让她乖乖听话的人太少太少,其中一定不包括自己。
但如果是江云帆亲自出面去求情呢?
想到这里,她再也坐不住了,立马起身,朝沈远修端端正正地鞠躬行了一礼。
“先生,晚辈还有要事在身,暂且告退。”
说罢,她便带著满心的希望,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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