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极楼的大厅內,光线柔和,四下里静謐无声。
林芊茹捧著那张墨跡未乾的宣纸,指尖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用轻柔却清晰的嗓音,缓缓念出下半闋的第一句。
“夜来幽梦忽还乡。”
话音落下,满场宾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齐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有人手中的茶盏不慎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崔鸿以指尖轻轻抵著下頜,眉头紧锁,白日里求而不得的思念,竟只能託付於夜半迷离的归乡之梦,他低声喟嘆,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唏嘘:“以梦寄情,更见其情之深,思之切。”
沈远修目光灼灼地望向端坐於案前的江云帆,猛然想起自己曾动过收他为徒的念头,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以此子的惊世才情,自己又能教他些什么呢?
秦七汐低垂著眼眸,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她双手紧紧攥著裙裾,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脑海中反覆浮现的,是父王独自凭栏时那寂寥萧索的背影,鼻尖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周遭宾客们的神情骤然变得无比凝重,脸上皆流露出深切的哀戚之色。
那些年岁较长的客人更是扶须长嘆,到了他们这个年纪,生离死別早已是寻常,这首词却像一柄精准的锥子,直直刺入他们心底最柔软处,不少人因而黯然神伤,悄然拭泪。
江元勤脸上那抹惯常的、带著几分刻薄的鄙夷之色,一点点僵住了。
他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不自觉地垂落下来,目光扫过周围眾人那沉痛凝重的神情,心底的慌乱如同野草般疯长,但他仍强撑著最后一丝傲气,梗著脖子,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高明煒的眼睛猛然瞪大,嘴巴微微张开,失魂落魄地死死盯著台上那道身影,只觉双腿发软,竟支撑不住身体。
最后竟是“扑通”一声,直接跌坐在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颓败与绝望。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这才是真正的、足以流传千古的悼亡绝唱!
稍作停顿,林芊茹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愈发轻柔,却字字清晰地继续念道:
“小轩窗,正梳妆。”
仅仅六个字,却让全场的气氛愈发沉静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崔鸿闭上双眼,仰起头,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了亡妻当年坐在窗边,对镜细细描摹妆容,时而回眸对他嫣然一笑的温暖场景。
“夫君,你看这两个胭脂,哪一个顏色更好些?”
“哎呀,这个太浓了,衬不出你的好气色……”
“夫君……”
胸口传来一片冰凉的湿意,將他从幻梦中猛然拉回,崔鸿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泪流满面,泪水將胸前的衣襟濡湿了一大片。
沈远修身子微微前倾,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以昔日夫妻闺中温馨之景,反衬今日生死相隔之悲凉,笔法之精妙,情感之深挚,已达极致,他压低声音,近乎自语般地讚嘆:“看似白描,实则字字泣血,情深至此,夫復何言。”
秦七汐再也抑制不住,抬手紧紧捂住嘴,肩膀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泪水顺著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仿佛真切地看见了母妃当年临窗梳妆的温柔模样,那般清晰,却又那般遥不可及,心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许灵嫣定定地望著台上那道沉静的身影,双手在袖中悄然攥紧,心底满是嘆服。
这词中无一字刻意雕琢,无一语华丽铺陈,却比世间任何绚烂词句都更加直击人心,相比之下,江元勤那首堆砌辞藻、刻意求悲的诗作,此刻显得何其浅薄与可笑。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林芊茹念出这一句时,声音已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声响便会打破这词句所构筑的、极致悲痛的空间。
王珩紧闭双眼,眉头深锁,双手缓缓握成拳,心底被一种彻骨的、无处宣泄的悲伤彻底填满,泪水顺著他沧桑的脸庞不断流淌而下。
他没有去擦,也不愿去擦。
生死永隔,纵然梦中得以相逢,千言万语又能从何说起?最终不过是化作这无言对视中的两行清泪,他忍不住哑声长嘆,声音里满是苍凉:“悲到极处,反是无言……无言啊。”
崔鸿只觉得胸口闷胀难忍,仿佛压著一块巨石,他身子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般锥心刺骨的情意,任是铁石心肠之人听了,怕也要为之动容,心绪久久难以平息。
青璇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扶住秦七汐微微发颤的胳膊,掌心暗暗用力,传递著无声的支撑。
她侍奉郡主多年,深知郡主对王妃的思念之深,看著眼前郡主泛红的眼眶和强忍悲痛的模样,往日那明艷照人、神采飞扬的怀南明珠,此刻仿佛被无尽的哀伤与思念所笼罩。
秦七汐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定在楼下那道身影上,心中思绪翻涌如潮。
江公子还是和初次相见时一样,他的词,每一句都能轻易叩开人的心扉,引起最强烈的共鸣,每一句都仿佛带著直击灵魂的力量。
想必……父王此刻,也同样沉浸在这无边的悲痛之中,泪流满面了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对江云帆的钦佩愈发深重,可与此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嗔怪。
这江公子,写起词来,真是……没轻没重,叫人肝肠寸断。
在场的宾客们已彻底被这词中情感击溃。
有人直接抬手,用衣袖粗鲁地拭去眼角的泪水,神色间满是动容与哀戚。
更有不少平日里威严持重的权贵人物,此刻眼神空洞,彻底沉浸在这词句所描绘的极致悲伤里,忘却了周遭一切,竟当眾垂泪,不能自已。
整个天极楼大厅,一时间只剩下极力压抑的细微喘息声,以及那瀰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震撼与悲凉。
无人交谈,无人挪动脚步,所有人都仿佛被这词句里蚀骨的悲痛紧紧裹挟,难以挣脱。
齐之瑶轻轻捂著嘴,眼中的泪水不断积蓄,最终悄然滑落。
她想到了翩翩那孩子,她的境遇,又何尝不是这般?
至亲之人接连离她而去,在这茫茫人世,只余她孤零零一人,在认识自己之前,那些漫漫长夜,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与悲苦,她又该向谁倾吐?
恐怕也只有在午夜梦回之时,才能在虚幻的梦境中与亲人短暂相聚,醒来时,徒留泪满衣襟。
江元勤面如死灰,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此前所有的不甘、傲慢与挑衅,在这一刻,在这首堪称绝唱的悼亡词面前,彻底崩塌、粉碎,连最后一丝抬头的勇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最后一个字落於纸面,江云帆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一股积压已久的、源自原主记忆与自身感慨的惆悵涌上心头,他有些疲惫地仰面靠向椅背,目光无意识地抬起,正巧与三楼栏杆边那位眼眶通红、泪痕犹在的怀南郡主秦七汐,四目相对。
秦七汐的目光,从江云帆提笔开始,便片刻未曾离开过他的身影。
他书写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眉宇间每一次情绪的细微变化,她都尽收眼底。
她总觉得,今日的江公子,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写词的过程中,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深邃平静,直到搁笔之后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以及仰头时眼中流露出的那一抹苍凉……都让她心中微动。
秦七汐紧攥的手指,微微鬆开了一些。
江公子他……是否也想起了什么伤心往事?
在林芊茹上前,准备拿起那张承载著惊世词作的锦布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她的动作。
她缓缓迈步,轻轻拈起桌案上的锦布,目光落下,看向那最后两行词句。
待她看清纸上所书,面色骤然一变。
握著锦布的手指猛地一颤,她有些僵硬地抬起脖颈,目光茫然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期待、或悲戚的面孔,眸中晶莹闪烁,怔怔地、几乎是用气声开口念道:
“料得年年肠断处……”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林芊茹看著后面那短短数字,只觉得喉咙被巨大的酸涩堵住,哽咽难言。
眾人听到这里,再看到林芊茹这般情难自抑的反应,心中那根悲弦被拨动到了极致,情绪被彻底感染。
整个天极楼大殿,此刻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仿佛都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杂音。
环廊上的秦瓔,面色复杂地望向高台。
她虽未曾经歷过至亲离世之痛,但这首词的每一句,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重量,携著化不开的浓重悲伤,直直撞入她的心扉。
那词中描绘的荒凉悽苦画面,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悲伤之感席捲了她,让她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她甚至不明白,心底这股汹涌的悲意究竟从何而来。
段擎苍默然立於秦瓔身后,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於诗词一道造诣不深,但那词句中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凉之感,以及那让人身临其境的孤寂意境,却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离別的武人,也忍不住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这是其他任何华美诗篇,都不曾给过他的、直击灵魂的触动。
至此,全场再无人觉得这首词用词平淡朴素是一种缺憾。
所有人都被这看似质朴无华的字句里,所蕴含的、汹涌澎湃的至深情感,狠狠击中,体无完肤。
江元勤的指尖死死攥紧了自己的衣袖,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下去,周身那囂张的气焰早已消散殆尽,他垂著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林芊茹站在台上,不断地深呼吸,试图平復自己翻江倒海的心情。
每当她想要鼓起勇气念出最后那句词,就感觉喉咙阵阵发紧,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痛而窒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齐齐聚焦在林芊茹身上,耳朵高高竖起,屏息凝神,只等待她吐出那最后的、註定將鐫刻在每个人心上的词句。
也就在这时,林芊茹终於用尽全身力气,压下了鼻间那汹涌翻腾的酸意,嘴唇微微颤抖著,用带著浓重哭腔、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出: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词句最终落定。
只一剎那,全场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之中,倒映著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深入骨髓的哀慟。
站在三层阁楼边缘的秦七汐,明眸之中更是光芒彻亮,万千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其中激烈交织,最终化作一缕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邃至极的目光,牢牢地、紧紧地锁在了楼下江云帆的脸上。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下来。
江云帆还沉浸在东坡先生词句带来的悲愴余韵里,心潮起伏难平。
脑海中却骤然响起一连串清脆急促的提示音,打破了这份沉鬱。
【叮,震惊达成,来自秦七汐的情绪值:+1694(+847)!】
【叮,震惊达成,来自秦奉的情绪值:+1050!】
【叮,震惊达成,来自秦瓔的情绪值:+655!】
【叮,震惊达成,来自许灵嫣的情绪值:+365!】
【叮,震惊达成,……】
接连不断的系统播报声在他意识里迴荡,密密麻麻,此起彼伏。
这声音既让他感到些许头痛,又涌起难以抑制的欣喜。
著实有些吵闹了。
但收穫確实极为丰厚,远超先前任何一次。
不愧是她——秦七汐。
足足两千五百余点情绪值!再次刷新了记录。
连繫统为她播报的声音,似乎都比旁人更加响亮几分,透著某种特別的意味。
公主殿下亦未让他失望。
秦瓔贡献了近七百点,位列第三,这位皇室贵女的心绪显然也被彻底搅动了。
倒是许灵嫣此次有些落了下风。
先前她尚能勉强维持在前三之列,此番却只得了三百余点,不知是心境不同,还是另有缘由。
其余眾人的情绪值便不似这几人那般惊人了。
大多在两百点上下浮动,却也远胜寻常百姓。
毕竟今日诗会宾客,无一不是江南权贵,更有来自其他州郡的世家豪门子弟。
他们的情绪倍率虽不及秦七汐、秦瓔等人夸张……哦,除了高明煒。
这位当朝太尉之子仅有可怜的一百点,实在寒酸。
想到此处,江云帆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嫌弃。
当朝太尉之子,唉,勉强算个人物吧。
竟还不如他的未婚妻林芊茹,著实令人唏嘘。
在场近百人,加上此前兑换手枪后积攒的八千点,情绪值总量一举突破三万大关。
达到了惊人的三万两千余点,堪称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只是……为何会收到秦睿与翩翩的情绪值?
秦睿倒还说得过去。
身为世子,南毅王府內发生何事,他想知晓自是易如反掌,派人打探便是。
可翩翩分明身在天牢之中,重重看守,插翅难飞。
她怎会……莫非天牢里也有人將消息传了进去?
此外,自己那位岳丈大人,南毅王秦奉,此次也给出了“重礼”。
竟有一千多点,往常不过六七百之数。
此番几乎翻倍,实在出人意料。
莫非这首《江城子》,让那位素有“江南杀神”之称的王爷,也有些难以自持了?
天极楼二层,书房之內。
秦奉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侍从手中那方锦帛之上。
他並未伸手去接,只是僵立原地,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一时间,书房內落针可闻。
唯有秦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隱隱可闻,一声重过一声。
侍从跪伏於地,双手高举锦帛,根本不敢抬头窥视王爷神色。
他只觉周遭空气愈发凝滯压抑,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
立於一旁的郑彻亦是面露困惑,望向自家王爷。
王爷虽素有“杀神”“人屠”之名,杀伐果断,铁血无情。
却从未苛待过自己人,对身边亲信向来宽厚。
郑彻瞳孔骤然一缩。
他细细端详之下,发现那道向来挺拔如松、顶天立地的身影,此刻竟显出几分佝僂。
甚至……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极其细微,若非他跟隨王爷多年,绝难察觉。
在他心中,王爷便如巍峨山岳,屹立不倒。
纵使面对百万敌军,刀剑加身,亦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南毅王。
竟会流露出这般情態?
秦奉终於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方锦帛。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触及锦帛时,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侍从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至郑彻身后站定,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一阵穿堂风过,背脊传来的凉意才让他猛然惊觉。
自己的內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肌肤,黏腻不堪。
秦奉的指尖轻轻拂过锦帛表面。
那柔滑细腻的触感掠过指腹,带著微凉的质感,稍稍平復了他翻涌的心绪。
就在他欲將其展开,一览《江城子》下闋全貌之时,动作却驀然顿住了。
身体的颤抖变得更为明显,连带著手中的锦帛也微微晃动。
郑彻与侍从见状,皆是面露惊疑——王爷的身躯,竟在肉眼可见地战慄?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颤抖,无法抑制。
秦奉伸出手,又缩回,如此反覆数次。
仿佛那方锦帛有千钧之重,又或是藏著什么可怖之物,让他不敢轻易触碰。
最终,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带著自嘲,也带著无尽悲凉。
想他秦奉,十七岁封王,未及弱冠便驰骋沙场。
半生戎马,纵横捭闔,未尝一败,手中染血无数。
而今,他竟在畏惧。
畏惧一首词,畏惧那寥寥数十字里藏著的滔天思念与蚀骨悲痛。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
秦奉的嗓音沙哑不堪,像是被砂纸磨过,乾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每念一字,眼眶便红上一分,眼底的血丝渐渐蔓延。
念至此处,更是几度哽咽,喉头滚动,不得不停顿片刻。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方能继续。
待目光再度触及“正梳妆”三字时,那被强行压抑了十数年的思念。
便如决堤洪流,挟著滔天巨浪,狠狠撞击著他的心防。
在他眼中,锦帛上的墨字渐渐模糊、晕开,化作一团团氤氳的墨渍。
而那抹日夜縈绕心头的倩影,却愈发清晰起来,栩栩如生。
斑驳的光影里,他仿佛看见一袭白裙的阿念。
她就站在繁花深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唇角噙著温柔浅笑,眉眼弯弯,向他伸出手,邀他共舞。
可他素来不精此道,自是错漏百出,笨拙得像个孩童。
甚至將阿念洁白的裙裾踩出好几个灰印,狼狈不堪。
他还记得阿念当时掩唇轻笑,眼波流转,揶揄他:“你不是习武之人么?身手那般了得,怎的『舞』功如此差劲?”
彼时自己正值盛年,心高气傲,只得面红耳赤地强辩:“大丈夫生於天地,当立不世之功,保家卫国,钻研这些靡靡之音、轻柔之舞作甚……”
话虽如此,他却偷偷练了许久,只为下次不再出丑。
侍从偷眼瞧著王爷脸上神情变幻,时而悲泣,时而含笑,茫然无措地看向郑彻。
却见对方同样一脸怔忡,目光复杂,显然也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郑统领……”
他第二个字尚未出口,便迎上郑彻骤然转冷的目光,凌厉如刀。
当即噤声,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言半句。
午后柔和的曦光透过窗纱,静静铺洒在紫檀案几上,將木纹照得清晰可见。
光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秦奉终於哽咽著念完了全词。
最后一个字吐出时,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气力。
那支撑了他半生的脊樑,仿佛瞬间垮塌。
他缓缓跌坐於地,毫无形象可言,泪水如断线珠玉,大颗大颗砸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洇开深色的水痕,一滴,两滴,连成一片。
郑彻望著秦奉,张了张嘴,喉头却似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叱吒风云的南毅王,跺一跺脚江南都要震三震的天潢贵胄。
天底下谁人不惧?谁人不敬?
可就是这样一首词,寥寥数十字。
能让他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鬢角的白髮在光下格外刺目。
眼前景象,彻底顛覆了他数十年的认知。
但他终究是跟隨王爷多年的老人,心志坚韧,迅速定下心神。
对那仍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侍从使了个眼色,目光严厉。
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脚步轻得如同猫儿。
掩上门扉,隔绝了內里压抑的悲声。
郑彻面色肃然,眸光如电,压低声音道,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今日所见,全烂在肚子里!若有半句泄露,你知道后果。”
侍从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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