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南城北的广场上,人声渐渐散去,只余下那张高悬的榜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白瑶独自立在榜前,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吹散。
她仰著脸,目光死死凝在“江云帆”三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方才挤在喧闹的人群里,她踮著脚尖,好不容易看清了名次——他果然进了第三轮。
心底那点微弱的欢喜还没来得及漾开,便被汹涌而至的酸楚彻底淹没了。
他越是在高处走,便越显得她那些藏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念想,卑微如尘,可笑又可怜。
鼻尖驀地一酸,眼眶便不受控制地泛了红,连带著脸颊也褪尽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泪意,指尖悄悄抬起,极快地蹭过眼角,拭去那一点湿凉。
就在这时,广场另一端忽然喧腾起来。
人潮如被惊动的蜂群,嗡嗡议论著,朝著榜单这头涌动。
“快!王府文竞第三轮的赋作,马上要贴出来了!”
“当真?听闻这一轮是以郡主为题,定是字字珠璣!”
“还愣著作甚?快去占个前头的位置,晚了可就瞧不真切了!”
嘈杂的人声裹著热浪扑面而来,白瑶浑身一僵。
垂著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心底那片冰冷的悲凉,瞬间漫过了四肢百骸。
她不想去看,一个字也不想。
可双脚却像脱离了掌控,木然地隨著人流,一步一步,挪向那即將张贴赋作的告示处。
每一步都沉重如负千钧。
眉眼间凝著化不开的愁雾,心底空落落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
他既入了第三轮,那赋……定然是为郡主而作的罢。
她自然盼著他好,盼著他青云直上,前程似锦。
可她怕。
怕他一旦振翅,飞入那九天宫闕,镜湖畔那间小小的客栈,那缕裊裊的炊烟,那盏昏黄的灯火,便再也留不住他片刻的回眸。
她怕他从此……一去不回头。
人潮推挤著她,身不由己。
指尖死死绞著衣角,骨节绷得发白。
目光虚浮地落在前方,却又总是不受控制地垂下,悄悄掩去眼底那层越来越浓的水光。
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小心,带著细微的颤意。
仿佛那赋文上的墨跡,是烧红的烙铁,多看一眼,便会將她心底最后那点卑微的念想,也灼成灰烬。
……
与此同时,王府大牢深处。
阴暗,潮湿,腐朽的气息瀰漫在每一寸空气里,黏腻得让人透不过气。
仅有的一线惨澹天光,从高墙上那扇窄小的铁窗缝隙中挤入,勉强照亮墙角那一小片素色的衣角。
翩翩依旧坐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背脊挺得笔直,手中紧紧攥著那张已然泛黄的宣纸。
纸上,是《江城子》的上半闋。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她心上的烙印,借著这微弱的墨跡,寄託著她全部不敢言说的思念,与那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奢望。
她眉眼低垂,浓重的落寞如同牢房里化不开的阴影,將她整个人笼罩。
唇瓣无声地开合,一遍遍呢喃著那个深藏在心底的名字,神色温柔得近乎虔诚,又卑微得令人心尖发颤。
牢门铁锁“哐当”一声骤响,打破了这死寂。
秦睿一身华贵锦袍,携著一身凛冽的寒意,踏了进来。
他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气压低得让本就窒息的牢房,更添几分无形的重压。
他走到翩翩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睨著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怒其不爭的冰冷与毫不掩饰的讥誚。
“江云帆,已入了王府文竞第三轮。”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牢房里,“他费尽心机,百般显露才华,为的是什么,你不会不知。娶秦七汐,才是他心中所愿。你这一片痴心……还要执迷到几时?”
话音落下,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猝不及防,狠狠捅进翩翩毫无防备的心窝。
將她那些小心翼翼堆积起来、用来自欺欺人的期待与幻梦,瞬间刺得千疮百孔,碎成齏粉。
翩翩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攥著宣纸的手指倏然脱力,那张薄薄的纸,便从她指间无声滑落,飘飘荡荡,最终覆在污秽骯脏的地面上。
她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著单薄的肩头也在细微地耸动。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惨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泡透的纸。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眼底早已蓄满了泪水,盈盈晃晃,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其实……她何尝不知?
这诗会的目的,举城皆知,天下皆闻。
她只是不愿去想,不敢去信,寧可活在自欺欺人的梦里罢了。
此刻,被秦睿如此冰冷直白地戳破,那强撑的堤坝轰然倒塌。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决堤般汹涌而出,顺著苍白的面颊滚滚滑落,砸在冰冷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到头来,一切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荒唐戏码。
一场只有她一人入戏、一人伤怀的可笑独角戏。
她心底比谁都清楚,横亘在她与江云帆之间的,是世俗伦常,是家仇血恨,是永远无法跨越的滔天巨壑。
可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为他惊才绝艷的诗文心动,忍不住为他偶尔流露的浅淡温柔沉沦,忍不住抱著那丝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希望,奢望著他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瞬。
终究……是她痴心妄想。
他的才华,他的风度,他的一切光华与努力,从来都与她无关。
他所有奔赴的方向,所有想要照亮的前路,都是为了另一个女子。
命运,何其残忍。
……
天极楼三层,瞭望台前。
江云帆一袭白衣,静静立於此处,晚风拂动他的衣袂,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意味。
他扶著围栏远眺,偌大的怀南城尽收眼底。
此刻已至黄昏时分,昏惑的夕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几抹淡金色的余暉。
那光芒將城內楼宇的稜角,街道平铺的青石板,都勾勒得清晰而唯美,仿佛一幅精心绘製的画卷。
多好的景致。
也许,正应了那篇文章里所构建的,那片朦朧而美好的幻境。
“江云帆,你到底在等什么?”
江元勤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催促与挑衅。
望著江云帆静立的背影,他嘴角不自觉泛起一抹狞笑,心里的兴奋与狂傲越发强烈。
这小子,多半是才思枯竭,想不出佳句,才故意在此拖延时间,故作深沉。
可他今日,偏要逼得这廝当眾出丑,彻底撕下他那张故作镇定的假面!
“我说,你若真有佳作,何惧大声朗诵出来?”
江元勤抬高音量,刻意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迴荡在瞭望台四周。
“莫非……你只是个贪名图利之辈,今日应这文竞会,不过是求荣华富贵,而非真心仰慕郡主殿下,故而连为殿下擬一首文赋都做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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