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谢安民屏住了呼吸。
而江元勤与其余眾人亦是如此。
沈远修闭著双眼,面含微笑,仿佛正在接受一场醍醐灌顶般的洗礼。
许灵嫣隱身於门墙之后,素手死死攥著门环,指节因过度用力而褪尽血色,一片惨白。
唯有秦七汐,她已彻底沦陷在那场虚实交织的梦境里,无法自拔。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穠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
“瓌姿艷逸,仪静体閒。柔情绰態,媚於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綃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躕於山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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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復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僕夫而就驾,吾將归乎东路。揽騑轡以抗策,悵盘桓而不能去。”
那熟悉的声音,仿佛依旧在梦幻的白雾中流转縈绕,久久不曾散去。
秦七汐忘却了时间的流逝,直到眼前的雾气彻底消散,河畔那清凉的微风气息也悄然无踪,视野所及,才重新变回了阁楼內的景象。
远处的男子目光依旧与她相接,在念完最后一句时,他凝望的,依然是她。
此时此刻,小郡主只觉周身知觉都已离她而去。
她想过江云帆文采出眾,或许会说出些悦耳的讚美之词。
却万万不曾料到,他一出手,竟是这般恢弘长赋,精雕细琢到每一处细节,將讚美推向了无可企及的极致!
秦七汐自然知道自己並非神女。
可这一瞬间,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在江云帆的眼中,或许……她便是那洛水之畔,飘摇欲仙的神女。
而此刻阁楼內的眾人,早已是瞠目结舌,哑然失声。
可江云帆方才朗诵的余音,仿佛依旧在他们头顶盘旋不去,那一段又一段超脱凡尘想像的绝美词句,如同自九天倾泻而下的无尽甘霖,汹涌澎湃,冲刷著他们的心神!
这或许,便是所谓的……
如雷贯耳?!
“扑通!”
阁楼內死一般的寂静,终於被一道突兀的坠地声响打破。
瘫坐在地的,正是面无人色的江元勤。
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一道刺目无比的白光彻底照亮,亮到他所有的心思算计都无所遁形,赤裸裸地暴露无遗!
这究竟是怎样的文章?
这哪里是仓促写就的应试之作,分明是一篇通神之赋!
每一个字都美得惊心动魄,令人流连忘返,甚至江元勤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任何一个合適的词语来形容它带给自己的衝击。
饶是他对江云帆恨入骨髓,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篇文赋,堪称古今未有!
即便是將乾文阁中珍藏的那些传世名篇搬来,也全然不配与之相提並论!
可偏偏,它竟出自江云帆之手!
“哗啦——”
就在这时,一直藏身於雅室之中的沈远修终於按捺不住,猛地拉开隔扇门扉,迈动那双稍显短促的腿,不顾一切地冲入了阁楼正堂。
“江公子……”
此刻,这位享誉江南数十载的资深大儒、词坛魁首,竟已是老泪纵横。
他朝著观景台方向高呼一声,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颤抖不止:“敢问江公子,此篇宏文……题为何名?”
听到呼唤,江云帆缓缓收回落在秦七汐那羞红脸颊上的目光。
转而面向沈远修,抱拳躬身,朗声答道:“回沈老先生,此文题为——《洛神赋》!”
“洛神赋……好一个洛神赋!好一位洛水神女!哈哈哈……”
沈远修彻底遏制不住內心的澎湃,仰天长笑两声,隨后满面红光,声音洪亮,“此篇《洛神赋》,当为世间文赋之极境!”
“无论写形、敘事、造境或是抒情,其手法技艺皆是古今独步!高雅之中蕴藏浪漫,层次分明已达顶峰,形神兼备,虚实相生,意象更是高远超凡!”
“更难得的是,在那迷离梦幻的意境之中,竟还寄託了一段悽美婉转的人神之恋,美哉……妙极!”
“江公子……老夫,敬佩之至啊!”
远远地,沈远修同样对著江云帆抱拳,但身躯却是极力前倾,深深鞠下一躬,近乎呈九十度角。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一位晚辈行此大礼。
但毫无疑问,在他心中,江云帆完全当得起!
面对沈远修毫不吝嗇的至高评价,阁中一眾应试者无一人出言反驳。
包括谢安民在內,人人神色肃穆庄重。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却也输得心服口服。
江元勤原本还想强撑著质疑一二。
毕竟就在方才,江云帆气息平稳,语调悠扬,將这篇《洛神赋》从头至尾流畅诵出。他虽未细数,但粗略估算,怕有近千言之巨!
一篇近千字的鸿文,竟在短短一个时辰內写成,且文中每一字都精妙绝伦,令人闻之震颤,甚至场中已有人听得情难自抑,激动落泪!
这怎么可能?
江云帆怎可能在如此短促的时间里,写出这般惊世骇俗的文章?
必定是早有准备!
可就在这质疑之辞涌到嘴边时,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啊,即便是提前备好的,那又如何?
文竞会的规则,从未明令禁止事先准备。
更何况,即便换作是他自己,即便给他十年光阴去准备,也绝无可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不,不止是他……
或许除了江云帆,这大乾再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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