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之中,当秦奉凛气逼人的身影出现时,在场之人的情绪各不相同。
但无一例外,在那张不怒自威的脸面前,所有人都不得不保持恭敬。
“诸位……”
秦奉面色沉稳,声音严肃道,“此刻天色已暮,王府已备好晚宴与寢居,请各位暂且休整,文竞会的最终结果,將於明日公布。”
听到这话,秦七汐立马从屏风之后迈步而出,那张倾城绝世的脸,即便不是第一次见,也依旧引得眾人心中惊骇。
尤其是听罢方才那篇洛神赋,更觉得郡主殿下的美,添上了一丝不可褻瀆的仙气。
“父王……”
秦七汐美目微瞪,看著秦奉的眼中,透著几许疑惑。
她不明白,今日文竞会的结果,不是已经显而易见了吗,为何还要等到明日再公布?
可她迎上的,却是秦奉严肃的目光。
其实秦奉哪里不知道,文竞会三轮比试,江云帆提交的三篇作品,无一不是远远凌驾於其他人之上的千古神作。
文首自当是属於江云帆。
可他並不想立刻下结论,女儿的终身大事,於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有些事情,必须先確认一番。
秦奉没有回应秦七汐,转而对其余人说道:“诸位若无异议,便可下楼等待晚宴开始了。”
“是!”
一群学子才人立马躬身抱拳,陆续从来时的楼梯下楼。
江元勤这路走得尤其坎坷。
他现在心乱如麻,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炙烤的折磨。
抄袭之事已然暴露,事关临汐郡主,以江南杀神的行事风格,王爷怎可能不追究?
立马给他判了倒也痛快。
可明知是灾难,还非得等到明日再承受,这不活生生让他受罪吗?
怎么办?
逃?
往哪逃,当南毅王秦奉盯上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无异於上了阎罗的名单,逃到哪里都没用!
这是天下人都清楚的共识,江元勤又怎会不知。
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夜他要如何才能安然入眠。
就这样,江元勤颤颤巍巍地跟著眾人下了楼。
而江云帆和秦七汐相视一眼,在小郡主泛著红润,依依不捨的目光里,也跟著人群离开。
“父王,为什么?”
“小汐不必担心,父王还需要做一些准备,明日自不会让你失望。”
“……”
秦奉撂下一句,隨即消失在阁楼门口。
秦七汐满脸鬱闷地往凳子上一坐。
烦……
不公布结果也就罢了,她本想让江公子留下来,好歹共进晚餐,现在也没机会了。
“郡主不要生气,王爷自有考量。”
青璇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
她俯下身,一脸笑嘻嘻地看著秦七汐:“您方才是没注意到,王爷看江公子的眼神都变了,这还是我第一次从王爷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什么表情?”
“几分喜爱,几分爱惜,和……几分钦佩!”
钦佩?
秦七汐秀眉微蹙。
她確实没想到,父王这一生征战四方,威名震慑天下,居然有一天会钦佩一个人。
不过,如果这个人是江公子……倒也不奇怪。
“对了郡主,若是此番江公子当真成了郡马,那有些事情,您就需要了解一番了。”
秦七汐一脸迷茫地看著青璇。
后者露出一抹贱兮兮的笑容:“一些夫妇之间的……小秘密。”
“?”
秦七汐依旧茫然。
青璇见状,忍不住凑近,在秦七汐耳边低於几句。
小郡主那张俏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但,儘管害羞,她还是强迫著让自己听下去。
甚至待青璇讲完,她还一脸认真地开口提问:“你確定,只要我那样做了,江公子就会很舒服吗?”
“嗯嗯!”
青璇满脸激动,“郡主,相信我,那样江公子一定会爱死你的!”
“……”
秦七汐伸手將她推开。
坐在凳子上,继续脸红……
只是两人都不知道,在隔著一堵墙的阁楼后门外,一个颤抖的身影正无助地蜷缩在地。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颻兮若流风之回雪。”
“好,真好啊……”
当江云帆的最后一个字音悠然消散在空气里,许灵嫣便感觉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
她朱唇轻启,几乎是无声地,將这篇《洛神赋》中那令她魂牵梦縈、永世难忘的句子,又低低地念了一遍。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了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
是啊,她许灵嫣自幼便聪慧过人,饱读诗书,更是早早博得了“京城四大才女”之一的清名。
可纵览平生所见,又何曾遇到过江云帆这般,惊才绝艷的人物?
这篇《洛神赋》,辞藻之华美瑰丽,意境之空灵悠远,情思之绵长真挚,简直是大乾开国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江云帆的才情,便如皓月当空,清辉遍洒,让她这向来心高气傲的才女,也忍不住从心底里为之折服,为之倾倒。
这是多好的一篇文赋啊!
真可谓前无古人,恐怕,亦將后无来者。
但……
但最令她心如刀绞的是,这本该是属於她的啊!
命运本该有那样一种可能,在某个同样暮色四合、夕阳昏惑的傍晚,江云帆也会这样,站在可以俯瞰万家灯火的阁楼之上,將这篇字字珠璣的《洛神赋》,一字一句,深情地念给她听。
那一个江云帆,凝视她的眼神,定然也如今天他望向小汐时一般,满心满眼,装的都是自己吧?
痛,真的好痛啊……
许灵嫣怎能不痛?
她与这般极致的美好、这般梦幻的憧憬,明明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及,却又被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屏障死死隔开,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真正触碰分毫。
这篇《洛神赋》越是华美绝伦,越是旷古烁今,便像是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在她心口反覆剐蹭。
每一个惊艷了时光的词句问世,都像是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
痛得她几乎要窒息,痛得她浑身发冷,四肢百骸都浸满了悔恨的寒意。
泪水,终於再也无法抑制。
它们顺著许灵嫣那清丽绝伦却苍白无比的脸颊,悄然滑落,留下一道道冰凉湿漉的痕跡。
无边的悲伤与蚀骨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將她彻底淹没。
她真的后悔了。
悔不该当初轻信了那些市井流传的、不堪入耳的谣言。
悔不该仅凭自己那点浅薄的见识和固执的偏见,就去武断地评判一个人的优劣,草率地否定一个人的全部价值。
更悔不该,那般决绝地、不留丝毫余地地前往江家,亲手斩断了那根系在她与江云帆之间的丝线。
倘若……倘若那桩婚约仍在。
哪怕临汐郡主秦汐再如何天姿国色,再如何温婉可人,又怎能轻易从她身边夺走江云帆?
退一万步说,即便最终南毅王选中了江云帆为乘龙快婿,她许灵嫣,难道就不能与秦汐共事一夫么?
总好过如今这般,眼睁睁看著自己毕生所渴求的、梦寐以求的一切,就这样与自己擦肩而过,永远地失之交臂。
许灵嫣的眼眸被一层浓重的水汽彻底蒙住,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不久之前,江云帆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只有客气而疏离的礼貌,只有面对陌生人般的平淡。
她就那么惹他厌烦么?
连半分昔日的温情,连一丝旧识的暖意,他都吝於分给她了么?
她纤细的身子缓缓地、无力地低伏下去,双臂紧紧地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將脸深深埋入臂弯。
只有那不断颤动的肩膀,和无声滚落的泪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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