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许府书房內的烛火还在不知疲倦地跳著。
许渊推开的那扇窗仍未合上,夜风裹著初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得他鬢角那几缕花白的髮丝微微颤动。
柳氏伏在案旁,肩膀一耸一耸,啜泣声压得极低,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许渊心头最软的地方。
“都怪我,是我糊涂!”
许渊静静望著窗外那一轮残月,良久,才缓缓回过身来。
“夫人,糊涂二字,便能抵了么?你看看那三篇诗赋。”
他抬手,指著案上那紫檀匣子,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题江南桃山》、《江城子》、《洛神赋》——夫人,你可知这三篇文字落在文坛之上,是何等的分量?”
“大乾文坛大儒多不胜数,他们穷尽一生,未必能写出其中任何一篇。”
“便是当今圣上案头那几卷御览之作,比之这《洛神赋》,亦如萤火之於皓月。”
柳氏怔怔地望著那匣子,仿佛那不是几张薄笺,而是几座她许家这辈子也搬不动的大山。
“这样的人物——”
许渊缓缓闭上眼。
“本该是我们许家的女婿。”
“本该是嫣儿一辈子的依靠。”
一句话说完,书房之內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滋滋声。
柳氏伏在案上,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许渊背著手,望著那摇曳的烛火,许久才又开口,声音里那一点责怪渐渐淡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悵然,是那“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悲慟,是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绝艷。
而这样的一个人,本该是他许家的女婿。
“嫣儿信中说……”许渊声音低沉,“她想再爭一爭。”
柳氏抬起泪眼:“那……那老爷的意思是?”
“爭?”许渊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夫人,南毅王嫁女,何等阵仗?临汐郡主何等人物?嫣儿拿什么去爭?”
“她唯一能爭的,便是那段被她亲手撕毁的婚约——可那纸婚书,早已化作灰烬了。”
空气静默良久。
柳氏伏地看著许灵嫣的信,隨后抽噎著抬起头:“老爷……嫣儿信里求咱们……求咱们想想办法……”
“想办法?”
许渊回过头来,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夫人,你抬头看看天。”
柳氏一怔,下意识地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一轮孤月。
“那是南毅王府。”
许渊的声音低沉。
“陛下胞弟,江南之主,手握三万龙念铁骑,精兵数十万,麾下文有归雁先生,武有郑彻、严横诸將。”
“便是当今圣上,每逢提及南毅王,亦要避其锋芒三分。”
“而我们许家呢?”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轻轻一点自己胸口。
“一个户部尚书,听起来风光无限。”
“可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我许渊在户部这把椅子上,坐得有多艰难?”
柳氏抬起泪眼,怔怔地望著丈夫。
许渊缓缓踱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紫檀匣子的边沿。
“户部掌天下钱粮,是块肥肉。”
“上有內阁几位老大人盯著,下有六部同僚明爭暗斗,外有各路藩王伸手要银子,宫里还有几位贵妃娘娘隔三岔五赏个面子来『借支』。”
“我这把椅子,三面是火,一面是刀。”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朝中那些个老狐狸,结党的结党,钻营的钻营。”
“左相一派要我入伙,崔阁老一派要我表態,便是宫里的几位殿下,也时常派人来『问安』。”
“可我许渊这辈子,最看不上的便是这等蝇营狗苟之事。”
“我不愿结党同流,不愿替恶人背锅,更不愿做哪位皇子手里的一桿枪。”
“於是这满朝文武,便没几个真心待我的。”
柳氏听得心头髮紧,喃喃道:“老爷一向……一向不肯与人方便,妾身也劝过……”
“劝?”
许渊摇了摇头。
“夫人,我若与他们同流合污,今日你我夫妻或许已是金玉满堂,门庭若市。”
“可那银子,是百姓的血,是边关將士的命。”
“我许渊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做不出这等事。”
他抬起头,望著房樑上那一方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匾额,上书四个字——“清慎勤恪”。
那是他二十年前初入仕途时,亲手所题。
“可这朝堂之上,独善其身者,便是眾矢之的。”
许渊声音低了下去。
“这些年,弹劾我的摺子,能从户部衙门一直铺到午门外。”
“若不是圣上还念著几分旧情,又一时寻不到合適的人接我这个烂摊子,许家这把椅子,早就该让出去了。”
柳氏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攥住了丈夫的衣袖。
“老爷……”
“你瞧。”
许渊低头,看著妻子那只微微颤抖的手,目光柔和了几分,又很快归於沉鬱。
“若是嫣儿真能嫁给江云帆,那你我在朝中,也算多了一分倚仗。”
“可你我倒好,亲手把这等天大的造化,从女儿身边推了出去。”
“如今南毅王府看上的人,是我们许家曾经退过婚的废物三少。”
“夫人啊,”他长长嘆了一口气,“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
柳氏伏在他袖上,泣不成声。
许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重新落回那紫檀匣上。
“嫣儿要爭——让她爭去吧。”
“但你我心里要清楚,这一爭,爭的不是夫君,是她自己这口气。”
“爭得回来,自然是祖宗保佑,爭不回来,是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艰涩。
“也莫要再去搅扰人家。”
柳氏听到此处,泪水又一次决堤。
许渊却不再看她,只是缓缓走到窗前,將那扇半开的窗轻轻合上。
窗外的夜风被关在了外头,书房之內重又归於沉静。
烛火轻颤了一下,似是回应,又似是嘆息。
良久,他才回过头来,望著仍在低声啜泣的髮妻,语气终究还是软了几分。
“起来吧,夫人。”
“夜深了,回房歇著。”
“明日……明日我自会修书一封,回与嫣儿。”
柳氏抬起泪眼:“老爷打算如何回?”
许渊沉默片刻,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
“便告诉她——”
“江云帆,已非昔日那个废柴三少爷。南毅王府的门槛,许家踏不过。”
“让她……好自为之吧。”
书房之中,烛火轻颤。
许渊望著案上那三篇足以传世千古的诗赋,久久无言。
良久,他才缓缓伸手,將那三张薄笺一张张抚平,郑重地收入紫檀匣中。
“传我的话下去。”
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復了几分尚书大人的威严。
“明日起,京中但凡有人议论江南文竞会、议论江云帆其人其作的,一律据实记录,呈到我案上来。”
管家应声领命,悄然退下。
柳氏不解:“老爷这是……”
“夫人。”
许渊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任夜风灌入。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月色中静默矗立,他望著那一片沉沉夜色,目光深远。
“这江云帆,怕是要搅动整个大乾的天了。”
“我许家与他,再无姻亲之份——但愿,也莫要结下仇怨才好。”
夜风穿堂,吹得案上烛火忽明忽暗。
书房中那盏烛火熄了许久,黑暗如同浸了水的墨,沉沉压在每一件器物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著灯笼晕开的暖黄光晕,照得窗纸忽明忽暗。
“老爷——”
管家许福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诧异,“府门外有客求见。”
许渊眉头微蹙,这又是哪家大人登门?
真是烦不胜烦!
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般时辰,谁不知规矩?告诉他,明日再来。”
“老爷……”许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似乎自己也觉得来人来得突兀,“来人自称……入云居士。”
许渊原本垂著的眼皮猛地一掀。
入云居士?!
那一瞬间,连屋外的虫鸣都仿佛静了一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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