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杨文釗

    镇南关內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
    兵营整齐排列,校场上还残留著操练的痕跡,空气中瀰漫著铁锈与汗水混合的气味。
    巡逻的士兵三五成群,步伐沉重,面容疲惫,眼底藏著一种长期紧绷的焦虑。
    抵达镇南关后,算是进入了安全区域。
    负责隨行护送的郑彻,即刻返回怀南城,向秦奉復命。
    而严横则继续留守,保护秦七汐的安全。
    不过此刻入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军营,提前清点镇南关的军务事宜。
    於是,便由杨文炳领著眾人入关。
    此刻他走在江云帆身侧,步伐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南济国界的方向,暮色正从那个方向一寸一寸地压过来,像是某种无形的威胁。
    “彦兄,你有所不知。”
    杨文炳的语气沉了下来,方才重逢的喜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许久的忧虑。
    “如今这镇南关,早已是风雨欲来。”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江云帆,眼底满是凝重。
    “南济三王结盟,號称后寧,合兵三十万,屯驻边境,虎视眈眈。”
    “斥候回报,对方粮草囤积已逾三月之量,攻城器械日夜赶製,隨时可能挥师北上。”
    江云帆静静听著,没有插话,只是微微頷首,示意杨文炳继续说下去。
    杨文炳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天下眼看就要大乱,可我镇南关……”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守军不过三万,粮草仅够支撑两月,守城利器更是匱乏。”
    “以三万对三十万,十倍之差,纵使將士用命,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暂无御敌之策,这是实话。”
    秦七汐走在江云帆另一侧,听到这番话,秀眉微蹙,却没有开口。
    她知道,此刻不是她该说话的时候。
    杨文炳嘆了口气,转头看向江云帆,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与歉意。
    “王爷派你前来,杨某知道,这实在是一份苦差。”
    他的目光在江云帆那身素白长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
    “彦兄你的文才惊世,诗词歌赋无人能及,这是天下公认的。”
    “可终究……”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儘量让语气显得委婉。
    “从未经歷过战事。”
    “让你一个绝世大才,来守这兵家必爭的险关,实在是为难你了。”
    他的话语坦诚,没有半分轻视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无法迴避的事实。
    江云帆停下脚步。
    暮色中,他的身影被拉得修长,白衣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他转头看向杨文炳,眼神平静而坚定,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杨兄不必多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让人莫名信服的力量。
    “边关危局,我或许有应对之法。”
    “放心,我会儘自己所能,绝不会让镇南关陷入险境。”
    杨文炳看著江云帆篤定的模样,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了解江云帆。
    从镜湖文会到万灯节,从秋思客栈到王府天极楼,这个人从来不说空话。
    他说有办法,或许真的有办法?
    也许吧,但……战爭不是儿戏,也不是文字,一人之力,很难掌控。
    不过他还是点点头:
    “彦兄,你说有应对之法,杨某信你。”
    杨文炳的声音很轻,像是专门说给江云帆一个人听的。
    “镜源县时,你写出《青玉案》,我便知道你绝非凡人。”
    “后来的《题江南桃诗》、《洛神赋》、《江城子》……每一首传到镇南关,杨某都恨不得策马北上,当面敬你一杯酒。”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少年般的赤忱,与那身银色轻甲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但边关不比文会。”
    杨文炳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侧身靠近江云帆。
    “我兄长……性子刚硬,一辈子都在刀口上舔血,最看不上的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你来之前,他在议事堂里摔了三次茶杯,说王爷这是在拿镇南关的將士开玩笑。”
    江云帆脚步未停,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神色淡然如常。
    “理解。”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换了我,三万人的命压在肩上,忽然来个写诗的说要帮忙退敌,我也摔杯子。”
    杨文炳一怔,旋即苦笑著摇了摇头。
    “你倒是想得开。”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军中几位偏將、副將,怕是不止摔杯子这么简单。”
    “彦兄,多加留心。”
    江云帆微微頷首,將这份善意收入心底,却没有多说什么。
    一行人穿过內城的主道,经过三道哨卡,最终来到了关城北侧的一片建筑群落前。
    这里是镇南关的中枢所在,议事堂、粮仓、武备库依次排列,灰墙青瓦,规制严整,门前值守的兵卒比城门处更多了一倍。
    议事堂的大门敞开著,门內透出橘黄色的火光,隱约可见数道身影来回走动。
    杨文炳在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甲冑,回身对江云帆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兄长和几位將军都在里面。”
    他的表情微微紧绷了一下,显然也在为接下来的场面做著心理准备。
    江云帆抬步迈入门槛。
    秦七汐跟在他身后半步,月白薄氅的下摆轻轻拂过门槛的石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议事堂內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四面墙壁上悬掛著巨幅边境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处关隘与兵力部署,红色的小旗代表我方,黑色的小旗代表敌军。
    黑旗的数量是红旗的十倍有余,触目惊心。
    正中央摆著一张厚重的梨木长案,案上堆满了竹简与文书,案后端坐著一位年过三旬的男子。
    那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不修边幅却精神矍鑠,一双虎目精光內敛,面庞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镇南关守將长子,杨文釗。
    镇南关守將,杨恆之子,杨文炳兄长,土生土长的凌州人。
    也是在杨文炳来此之前,杨恆的左膀右臂。
    如今杨恆因军务外出,这关內,暂时便由他领军。
    杨文釗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伍长一步步杀到如今的位置,手上沾过的血比江云帆喝过的水都多。
    对於江云帆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凌州城里,谁不知道江家那个被逐出家门的三少爷?
    当年的废柴、笑柄、被退婚的窝囊废。
    后来忽然冒出来,写了几首诗词,便被人捧上了天。
    再后来,攀上了南毅王府的高枝,成了王婿。
    杨文釗冷冷地看著江云帆那身素白长衫,看著他与杨文炳谈笑风生的从容模样,心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不屑。
    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
    手无缚鸡之力,更不懂行军打仗、排兵布阵。
    写几首酸诗便能退敌三十万?
    荒唐。
    简直是天大的荒唐。
    让这样一个人来主导边关防务,是对镇南关三万將士的侮辱。
    他的目光在江云帆踏入门槛的瞬间便投射了过来,像是两柄无形的利刃,从上到下將江云帆打量了一遍。
    白衣长衫,腰系墨带,面容俊秀,气质温润。
    没有甲冑,没有兵器,没有疤痕,甚至连步伐都是文人特有的从容不迫。
    他身旁分坐著四五名將领,有的著铁甲,有的披半身皮甲,个个面色黝黑粗獷,手上满是老茧与刀痕。
    这些人同样在打量江云帆,目光中的意味却比杨文釗要直白得多。
    一名留著络腮鬍的副將將头转向一旁,压低声音对著旁人耳语。
    “这就是王爷派来督军的人?听说是文竞会头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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