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主军帐后,江云帆迎面便遇上了匆匆而来的秦七汐。
“你怎么了?”
见江云帆脸颊和手臂上都沾染著漆黑的,小郡主还以为他是受了什么伤,赶忙上前抓住他的双手,朝他脸上猛瞧。
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急得微微泛红。
“我没事。”
江云帆抹掉下巴上一团火药渣,递到秦七汐面前,“都是灰,你看。”
秦七汐凑近,小鼻子耸一耸。
隨后蹙紧眉头:“好奇怪的味道,是山谷里矿石做的?”
“嗯。”
江云帆点点头,“走吧,带你去瞧瞧石头是怎么玩的。”
“哦。”
秦七汐小鸡啄米式地点点头,踩著碎步,两只小爪子抓住江云帆衣衫的一角。
墨羽在后面看著直摇头。
但心里却难免泛起惊喜。
终於……
十七年了,殿下她终於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位女子了!
……
半柱香后。
镇南关城西。
夜色沉沉之下,一片空旷的废弃练兵场,被火把勉强照亮了一角。
这里远离营房与哨卡,四面围著半塌的土墙,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在夜风中无声地摇晃。
杨文釗提前半个时辰便命人在校场中央垒起了一道两丈长、三尺高的夯土墙,又扎了几捆稻草靶,歪歪斜斜地倚在土墙前头,模样粗陋,像是隨便搭起来应付差事的。
百步开外的地面上,一道白灰线横贯东西,是江云帆特意吩咐画上的。
此刻,白灰线后只站了寥寥数人。
虽说对江云帆的“破敌利器”存疑,但杨恆还是按照江云帆的要求,只带了寥寥几人来现场。
除了杨家父子二人外,也就军师陈伯衡,以及副將赵猛。
限制人数的原因很简单,保密。
若真是什么神兵利器,当著全军三万人的面展示,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南济的耳朵里。
怀疑归怀疑,规矩杨恆还是懂的。
此刻双手背在身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而军师陈伯衡,就站在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两手笼在袖中,嘴角微微下撇,像是等著看好戏。
杨文釗抱臂立於父亲身后,一身甲冑未卸,腰间横刀的刀柄被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著。
他的眼睛半眯,视线不在校场,而是落在江云帆手中那个灰布袋上,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至於江云帆身后,跟来的除了秦七汐外,还有负责郡主安全的墨羽和严横。
小郡主已经將小爪子从江云帆的衣服上拿开了。
在人前必须要保持郡主的威严,只有让別人足够畏惧,才有能力给他撑腰。
一阵夜风拂过,江云帆走到场地正中。
他弯腰將灰布袋搁在地上,动作不急不缓地解开了扎口的绳结。
隨后將三枚土炸弹,一枚一枚地往外取。
第一枚。
灰褐色的、拳头大小的椭圆形物体,表面粗糙得像是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上头还沾著几颗细碎的砂砾,尾部拖著一截手指粗的麻绳引线。
第二枚。
比第一枚略大一圈,形状歪歪扭扭的,一头圆一头尖。
第三枚。
三枚炸弹並排摆在地上,被火把的光映得灰扑扑的。
“这是……”
校场上安静了两三息。
最终是赵猛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眼睛在那三枚灰疙瘩上来回扫了两遍,没忍住,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泥巴疙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校场上清晰可闻。
“还以为江督察两个时辰造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合著……是这个啊?”
赵猛扭头看了一眼杨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调侃。
“要不末將回营房抓把泥,也能给您捏十个八个。”
杨恆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三枚灰褐色的东西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仍然没有出声,只是拇指在背后无意识地搓了搓。
陈伯衡的反应更为克制,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果然如此,这位大文豪,是来譁眾取宠的。
杨文釗的耐性比在场所有人都薄。
他的手从刀柄上挪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虎目直直地盯著江云帆,眼中的那层薄薄的期待已经彻底消散乾净。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江督察。”
“在下敬重督察才学冠世,方才那两个时辰一直在帐中等著,半句催促没有。”
“但您若是拿几个泥团来告诉我,这就是破三十万大军的法子……”
他顿了一下,下頜线紧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恕在下直言,这未免太过儿戏了。”
他的话说完,练兵场上陷入一阵沉寂。
赵猛的嗤笑还掛在脸上。
陈伯衡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目光中的情绪。
杨恆依旧沉默著。
火光在风中跳了两跳。
江云帆蹲在那三枚炸弹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一眼。
他只是將三枚炸弹的位置摆正了些,確认引线没有被压折,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站起身来。
“说完了?”
他白了杨文釗一眼,懒得搭理。
整理心情,弯腰拎起其中一枚,掂了掂,转身朝土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退到白线后面,捂住耳朵。”
就这么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任何信誓旦旦的保证。
语气甚至算不上郑重。
赵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白灰线的方向瞥了一眼,迟疑著没动。
杨文釗皱了皱眉,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虎目中写满了“我倒要看你弄出什么花样”。
杨恆则是默默点点头,率先退到了白灰线后。
他是主將,他的动作就是命令。
其余人见状,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也往后挪了挪脚步。
唯独五大三粗的严横,无声地往千两步,將秦七汐挡在了自己身后。
秦七汐没有动。
她就站在白灰线后方三步远的位置,披风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目光越过眾人的肩膀,穿过火把跳动的光影,稳稳落在江云帆身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这东西破敌利器,那必然拥有杀人的能力。既然如此,必定危险万分。
此刻练兵场中央,江云帆以及走到了距离土墙大约三十步的位置。
他左手托著那枚土炸弹,右手从袖中摸出一把打火机,拇指一按……
“嚓!”
一声脆响,打火机上喷出火焰。
在场眾人皆是微微一惊,但因距离太远,都看不清他是怎么凭空造出火苗的。
而且时间也来不及反应了,江云帆手一伸,果断点燃土炸弹上的引线。
“呲啦……”
引线是粗麻绳浸了油脂搓成的,沾上火苗的瞬间,猛地窜起一小束橙黄色的火花,沿著麻绳快速地往前躥去。
那声音很细微,但四下安静,在场之人都能听见。
江云帆没有犹豫。
他的右臂猛地往后一引,腰身带动肩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在引线燃到一半的时候,將手中那枚土炸弹狠狠扔了出去。
炸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
赵猛下意识地歪了一下头,目光追著那枚飞出去的泥疙瘩,嘴角的嗤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
陈伯衡的视线,则追到了炸弹落地的那一刻。
他看到那枚灰褐色的东西精准地砸在了土墙根部,弹了两下,引线上的火花已经躥到了尽头。
然后……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在远处。
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有人挥下了一柄万钧巨锤,狠狠砸向大地。
整个废弃练武场都在震。
在场之人瞬间瞪大眼睛。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而是从脚底、从骨头缝里、从五臟六腑深处,同时炸开!
“我的……”
赵猛刚要开口惊嘆。
却猛然发现,远处那夯土墙正中的位置,瞬间向著四周炸开,连著两侧的墙壁齐齐倾倒。
一片焦黑的痕跡,从豁口中心向四周蔓延而开!
至於周围那几捆稻草靶,连同它们倚靠的木桩,在爆炸的衝击波中被彻底撕碎。
草屑、碎木、泥块夹杂著一股刺鼻的硝烟味,铺天盖地地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一股灼热的气浪裹挟著滚滚浓烟,越过三十步的距离,扑面而来。
火把被这股气浪吹得猛烈摇晃了几下,差点灭掉。
烟尘瀰漫,遮天蔽月。
整个练兵场在数息之间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白灰线后,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呼吸。
赵猛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是张著的,嗤笑的弧度还凝固在嘴角,但已经变成了一种扭曲的的形状,就连眼珠子也瞪成了三白眼。
“呃呃……”
赵猛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狼狈的呻吟,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眼里,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张方才还满是轻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惊恐。
自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惊恐!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巨大的威力,將那牢固的夯土墙炸得粉碎!
这怕是比宗师级武者的全力一击还要强吧?
天底下……怎会有此等神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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