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不大,上下两层,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年头久了。
四面墙上掛著几幅山水字画,纸边泛黄,题款是哪年的都不大看得出来。
跑堂的拎著大铜壶穿来穿去,肩上搭著白毛巾,水汽从壶嘴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给这间老屋子添了几分热气。
茶客们三三两两坐著,有穿长衫的私塾先生,有穿中山装的机关小职员。
有布衣短褐的拉骆驼的脚夫,也有几个穿绸缎长袍的生意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桌上摆著茶碗、盖碗、点心碟子,瓜子花生皮一地都是,混著脚下踏起的尘土,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的老味儿。
跑堂的又拎著铜壶挨桌添水,细嘴一斜,滚水衝进茶碗,茶叶在碗底翻滚,热气猛地升腾,裹著茉莉花茶的香气漫开。
一位老茶客把盖碗往桌沿一推,仰起脸道:“再沏一壶。”
跑堂的响脆地“哎”了一声,水线半空中画一道弯,稳稳落入壶中。
靠墙那桌坐著两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人,像是机关里的职员,桌上摆著一碟花生米,一人面前一碗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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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的那个捏著花生米在指间来回捻,迟迟不放嘴里搁。
“钱发下来没?”他压低声音问。
对面那位喝茶的嘆了口气,將盖碗搁下,茶盖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发是发了,你猜怎么著——半个月的薪餉摞在那儿厚厚一沓,到粮店一瞧,剩不下几斤棒子麵。”
瘦子把手里的花生米扔进嘴,嚼了两下,声音含混不清。
“金圆券刚出来那阵子,不是说能稳住吗……夏天一出台,一兑三百,可谁料想这才过了两个月?”
“我听说有人拿了五十万的票子赶去买粮食,半道上跑趟茅房,回来米价就涨了一成。”
“这就叫『上午的钱跟下午不一样』。”
对面那位苦笑著摇头,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在桌上捋平。
“你瞅瞅这张,票面上印的是伍圆,可拿出去连碗豆浆都买不上。”
“上回我到印花税处办事儿,碰著几个老同志,大家坐一块儿念叨从前。”
“那时候一百法幣还能买两头牛,如今呢——一百金圆券,能买条牛腿吗?”
他低头看著那张钞票,目光复杂,说不清是怀旧还是酸楚。
隔壁桌聊的是米价,嗓门比这桌大些。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人明显刚从粮站回来,满头汗。
把两袋粮食搁在两腿间,白布口袋面上还沾著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朝同桌的人抱怨起来。
“我排了一早晨的队,等了两个钟头,回来就买了这点东西——就这么一点点!”
他两手比划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我问粮站上的人,今天的粮价怎么比昨天涨了这么多?还只能买这一点?”
“人家白了我一眼说,货源紧张,价钱当然得涨,还得限购!”
同桌的人听得直摇头,端起茶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搁,砰的一声,水溅到桌面上。
“你还信这屁话?黑市上用大洋买粮食,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说著伸手在外衣內兜里摸了一阵,摸出两枚大洋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现在这行情啊,还是这个好使!”
“这话在理!”旁边一个瘦老头接过话茬,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顿,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面前摆著一碟子水煮花生,搁了半天没见他吃一粒。
“要不是国法放在那里,那些粮商现在根本不收金圆券!”
“可这玩意儿,现在是一天一个价码。”
“前些日子我瞧见一个老太太蹲在粮站门口哭,身上钱没带够。”
“排队轮到她的时候价又涨了,她兜里那点钱连一斤小米儿都买不上。”
几个人面面相覷,都不说话了。
跑堂的过来给瘦老头添水,细嘴一斜,滚烫的水流哗啦啦衝进盖碗。
那老头赶忙用手护住杯口,也不怕烫,生怕水溅出来浪费了。
靠楼梯口那桌坐著个白鬍子老头儿,七八十岁,穿著一件灰扑扑的长袍,领口磨出了白边。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了,盖碗盖著没动。
王明昊注意到,他右手不自觉地拢在袖口里,一直在捻动著什么,像是一直养成的习惯。
他面前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精瘦,看样子应该是父子。
听两人对话的意思,当儿子的应该在街面儿上有点身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家里柴米油盐的事,声音不大。
但王明昊现在五感得到了不小的强化,听得自然很清楚。
中年男人声音里带著怨气。
“爹,您別看那些米店天天关门,可您猜怎么著——后院的粮食堆得比人还高。”
“那是掌柜的和东家们留著等涨价。”
“白天关著门吆喝说没有货,每天就出那么一点点的货,用来堵官面儿的嘴。”
“夜里就让人往黑市上运,只收大洋金条,根本不收金圆券儿。”
老爷子沉默了一阵,皱纹在脸上叠得更深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世道乱,人心也跟著乱了。”
他搁下早已凉透的茶碗,碗底和桌面碰出一声清响。
“甭管什么东西,到了年根底下都得翻个身。”
“民国十九年头儿上,我也见过一回粮荒,可那时还没荒唐到这个地步。”
说著他抬头打量了对方一眼,压低了声音。
“城里……不会乱起来吧?”
那精瘦的中年人左右看了看,同样压低了声音。
“爹,我刚从安定门那边过来,街上多了不少穿灰军装的兵,背著长枪,我瞅著……”
“话可不能乱说——”老爷子连忙把手拢在袖子里,瞥了眼四周,匆匆打断道:
“这地方人多嘴杂,仔细让人听了去。”
说完以后,父子俩就不说话了,默默地喝茶吃花生。
王明昊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低头抿了一口。
街对面一处当铺,透过橱窗玻璃往里看,柜檯上摞著成堆的帐簿和票据,想必生意红火。
当然,这也是王明昊视力过人,普通人可看不清这个。
不过兵荒马乱的年月,当铺的生意总是最好的。
有人当东西换粮食,有人当东西筹路费,有人在当铺里把一辈子的积蓄换成几张薄薄的废纸,转手又换成更薄的另一叠。
茶馆里的声音又渐渐多了起来。
“这不是欺侮人吗——”
一个穿黑色士林蓝布褂子的壮年汉子从外头进来,也不寻位子坐,逕自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朝邻桌认识的人大声招呼。
手里捏著一叠皱巴巴的报纸,捲成了长筒,胳膊底下夹著一个灰布袋,拍拍袋子口,里面的东西闷响。
“发的什么?”
“补丁。十成里有八成是破的。还搭了乱七八糟的碎布头。这玩意儿能当粮使么?”
他把那叠纸往桌上拍了一下,哗啦一声。
“说是换粮的凭证,其实就是一张废纸,能不能领到东西,全看运气。”
有人说能换到一两碗粥,也有人说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壮年汉子把布袋往怀里一揣,声音压低了几分:“我看这个局……稳不了多久了。”
眾人的眉头都皱得更深了些,桌上一时没人说话,只有水壶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响著。
王明昊把茶碗放在桌子中央,静静地听著,手里缓缓转著茶碗盖,盖子在碗沿上轻轻擦过,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他原本是想在这茶馆,利用精神空间的特性,操作內部的电台进行发报。
可现在嘛,听著这些对话。
都特么是乱世的苦命人,都在为生活挣扎著。
哪怕这帮人能到茶馆喝茶,家里肯定有些底子,可依旧是个屁民!
王明昊这段时间的行事,表面上看起来確实有些肆无忌惮。
但还不至於拿无辜的人命不当回事儿。
想到这里,王明昊收了直接在茶馆发报的想法,打算晚上去法兰西的公使馆发。
法兰西公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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